偶尔,还能看见里面冻住的水纹、气泡与残碎的白色丝物。
像是有一整个诡异的地下世界被按进了透明而冰冷的棺椁之中。
众人走得并不快,身上有伤,气息也都不稳。
谁也不知道这条被雷劈开、又被坎炁冻结出来的通路,最终会通向哪里。
但他们已经知道,前方,不是纯粹的死路了。
……
……
两支队伍,一个向下,一个向上,即将相遇。
“第4天09:00”
长乘等人已经能明显感觉到,路势是在往上走。
起初,那变化还不算太明显。
只是脚下石阶渐渐抬高,冰壁的纹理开始往一个方向收束;
可越往前走,洞道越发狭窄,连回声都变了,从先前那种空阔沉闷的轰鸣,慢慢收成了贴着耳边绕不开的低响。
与此同时,空气却越来越多了。
不是更多的“冷”,而是更多的“活”。
不再像最深处那样带着死水、腐肉与雷火混在一处的窒息闷浊。
而是有了流动,有了轻微的交换,有了某种从更高处透下来的、属于地面的松与散。
呼吸之间,肺里那股被地下热雾蒸久了的黏重,也终于一点点被替换出去,像有人在他们胸腔里慢慢凿出一扇可以透气的窗。
陆沐炎从一开始被少挚背着,到后来自己慢慢落地行走,如今竟是越走越精神了。
最初,她脚步还有些虚,脸色也带着大伤初愈后的苍白。
可一路行来,随着四周残余热分与地脉深处散出的离炁不断朝她身体里汇去,她的气色竟在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原本失血后的唇色已经渐渐回温,脸颊也浮上一点红润,那红,不是病中的潮热,而是血气真正活泛起来后的光泽。
陆沐炎的眼神也比先前亮了些,连步子都稳了不少,若不是衣襟上还留着那些洗不掉的血痕,几乎很难叫人相信她不久前才险些死在湖底那一掌之下。
不过,迟慕声仍旧是被艮尘和长乘一左一右搀着。
他的脸色仍极其苍白,眼睫半垂着,唇瓣偶尔发颤,像连呼吸都要借着力气。
每走一步,他体内那股还未彻底驯服的雷意便似乎要在筋脉深处窜一下,逼得他肩膀微微绷紧,再无声地压下去。
可哪怕虚成这样,他眼里也没有彻底熄下去,反倒在抬眸与众人对视时,几人面罩后的目光里都划过了一丝极轻、却真实存在的亮。
那是一种仿佛终于看见希望时,才会有的光。
不是彻底放松,而是绷了太久之后,终于允许自己在心里说一句:快结束了吧…...?
“09:15”
“地上”
地面这边,众人已将井口周围腾出了一圈空地。
玄谏正站在一旁,双手掐诀,维持井内的冰冻效果。
他脸色仍白,唇角没有血色,额间覆着一层薄汗。
那汗在晨光下微微发亮,显出这道坎宫秘法仍在持续不断地耗着他的心神与炁机。
井眼之下的冰封并不稳,地底毕竟还残留着雷后的热与水脉的冲撞。
玄谏必须一直维持着那层寒意不散,才能让下方那条冰路不至于提前崩塌。
另侧,若火走到井口前,双手结印。
他独眼微微一压,瞳底的神色沉得发亮,整个人像一块即将被点燃的铁,粗粝、稳重、带着火焰将要出炉时的狠劲。
“后撤。”
若火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让人本能照做的分量:“我准备好了!”
众人闻言,齐齐往后退开一步。
“地下”
与此同时,地下几人终于走到了尽头。
前方没路了。
准确地说,前方不再是可继续往前延伸的洞道,而是一层封死去路的冰顶。
那冰不是死白的,反而极薄,薄得几乎半透。
能看见有光自上方渗下来,一缕一缕斜斜落入冰洞之内。
那光极柔,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真正白昼的亮意。
被冰层滤过后,像被削去锋芒的金纱,从头顶洒下,照亮结冰的岩壁、石阶与众人狼狈不堪的身形。
整个冰洞,一瞬梦幻得近乎不真实。
就像他们已经不在地底,而是走进了一块巨大而透明的琥珀之中。
阳光在冰层里折开浅金与冷白的细碎光纹,顺着冰脉蜿蜒游走,映得四周都明明灭灭。
像是…...神明终于肯从极高处垂下一眼,替他们这一路血与泥铺开的绝境,轻轻照了个亮。
风无讳隔着面罩抬头,眼睛都亮了,声音一下激动得发飘:“卧槽!太阳,太阳!是阳光!!是不是阳光!?”
他整个人都兴奋了,手舞足蹈得像要原地跳起来:“冰层很浅,上面肯定就是地面!”
说着,风无讳几乎想也没想,结印便起,作势就要一鼓作气冲出去!
突然——
长乘抬手一按,稳稳按住了他:“等等。”
他眉头一蹙,目光透过头顶那层半透的冰,像是听到了什么、也探到了什么,眼底一瞬收紧。
长乘:“等等,地上有人!”
同一时间——
地面之上,绳直原本正立在井口侧方,以巽风感应地底细微气机。
就在若火离炁凝起、将要一掌轰下去的刹那,绳直脸色忽然一变,量天尺几乎是在袖中一震!
绳直急急开口:“等等,地下有人!”
若火和风无讳在同一时间停住。
“嗯?!”
一瞬,时间仿佛静了一下。
地下这边,风无讳高高举着手,整个人还维持着要破冰而出的姿势,愣在原地。
地上那边,若火掌间离炁将发未发,灼热火意堪堪凝在指尖,硬生生停住。
上下两方,都僵住了。
长乘眉眼一抽,像是被这荒诞到极点的“差一点就同门互轰”给噎了一下。
随即,长乘无奈地抬头,冲着上方喊道:“若火啊!你不要动啊!我们自己出来啊!”
若火在上头听见这声音,先是一怔,紧接着眼睛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