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个问题背后,是秦国无法回避的、深刻的内在矛盾。
一方面,它需要用“仁义”来收拢天下人心;
另一方面,它又必须依靠严酷的军功律法,来驱动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去终结这个乱世。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良久,李牧缓缓走下讲台。
他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了扶苏的面前,蹲下身,与这个四岁的孩子平视。
“长公子。”
李牧的声音,褪去了方才身为兵家宗师的冷静,带上了长者的温和与引导:“汝之疑问,甚好,甚大。大到…连老夫穷尽一生,亦难以为汝指明一个确凿无疑的答案。”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长公子,老夫且问你。若时光倒流,武安君不杀那四十万降卒,依秦法,当如何处置?”
扶苏想了想,答道:“或如姑公在洛邑所行之法,设归化营,以三年为约,使其劳作,待其诚心归化,再授田宅,化为秦民。姑公说过,化敌为民,方为长久之计。”
“善。”
李牧点头:“此法,立意高远,确为仁心。然,长公子可知,彼时之秦国,其国力,远非今日可比。
三年长平血战,秦国亦如强弩之末。
要供养、看管四十万青壮,所需之粮草、所需粮秣何止百万石?所需监押精锐之师,又何止十万众?秦国,无此余力。
若强行收容,则国库必空,民力必竭,数年乃至十数年再无东出之力,六国必趁势反扑,天下重陷更大战乱。
若就地遣散……”
他看着扶苏的眼睛,声音变得无比沉重:“长公子,汝可知,赵国虽败,根基尚存?此四十万青壮,只需稍加喘息整编,假以时日,便又是一支足以撼动秦国根基的虎狼之师。
届时,秦赵必再起战端,长平之役或将重演,又将有多少秦人为之丧命于沙场?又将有多少赵人的家庭因此而破碎?
一场杀戮,与一场场永无休止的、更大规模的、席卷两国,甚至波及天下的杀戮相比,孰为仁?孰为不仁?”
闻言,扶苏愣住了。
他年龄尚小,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在他纯粹的世界里,杀人,就是不对的。
杀降,更是大大的不对。
可当这“不对”,与一个“更大规模的不对”放在一起比较时,那条清晰的界线,瞬间模糊了。
李牧看着他那陷入深深困惑的表情,轻轻握住他的小手,继续道:
“再者,依大秦之法,疆场之上,敌我分明,界限森严。斩敌一首,赐爵一级,田一顷,仆一人,此乃驱动秦国将士奋勇杀敌之根本。
那四十万降卒,虽已放下武器,然其尚未入秦籍。于战场之上、于秦军将士眼中,尚是‘赵人’,尚是‘敌军’。
故,杀之,于法有据。
武安君之举,虽酷烈,却并未违背秦国之军法。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是在用赵人的头颅,来践行秦国的‘法’,来激励自己的士卒。
长公子,汝觉得,这究竟是‘法’?还是‘非法’?这军功,是当计?还是不当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