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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忱墨(1 / 2)

上官乃大坐在屋檐下,看着雨水从瓦片上淌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凤九在屋里熬药,药香和雨水的气息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周文撑着伞从山下上来,浑身湿透。他在屋檐下收了伞,蹲在上官乃大身边,沉默了很久。

“老人家,我爹走了。”

上官乃大看着雨幕,没有说话。

“昨天夜里走的,很安详,睡着觉就没了。”周文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娘说,不用告诉您。可我想着,还是该来说一声。”

上官乃大点点头。“你爹,多大?”

“七十三。”

“高寿。”

周文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雨声很大,盖住了他的声音。上官乃大没有安慰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雨。

过了很久,周文站起来。“老人家,我走了。还要回去准备后事。”

上官乃大点头。“去吧。”

周文撑开伞,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老人家,我爹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替我给山顶上的老人家磕个头。”

周文跪在泥水里,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凤九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上官乃大身边。“周文的爹,是周守拙?”

上官乃大点头。“嗯。”

凤九沉默了一会儿。“念远的孙子。”

“嗯。”

两人不再说话,就那么看着雨。雨越下越大,远处的山都模糊了。

第二天,雨停了。上官乃大让凤九扶着他,慢慢走下山。山下镇子里,周家的门口挂着白幡,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素服。周文迎上来,把他们请进去。

灵堂设在堂屋,棺材停在中间,前面摆着遗像。上官乃大看着那张遗像。周守拙年轻时候的样子,虎头虎脑的,和他太爷爷念远一模一样。

他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飘向屋顶。

“守拙。”他轻声说,“走了好。不用操心了。”

他转身,走出灵堂。周文送他到门口。“老人家,您慢走。”

上官乃大看着他。“你爹埋哪儿?”

“村东头。祖坟边上。”

上官乃大点点头。“我去看看。”

周文扶着他,走到村东头。祖坟在一片坡地上,面朝着火焰山。新坟在最边上,土还是新的,坟前立着一块简单的木牌。

上官乃大站在坟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木头。是一块没刻完的木头,只刻了几刀,看不出是什么。

“这个,留给你。”他把木头放在坟前,“本来想刻好了再拿来。来不及了。”

风吹过,坟前的纸钱飘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

上官乃大站起来,转身往回走。凤九扶着他,两人走得很慢。身后,那块木头静静地躺在坟前,上面刻着几道深深的刀痕。

沈墨老了。他的手抖得厉害,已经握不住画笔了。可他每天还是去画室,坐在画架前,看着那些画了一辈子的梧桐树。

画室在镇子边上,是一间不大的土坯房。墙上挂满了画——春天的树,夏天的树,秋天的树,冬天的树。三百多幅,把四面墙都挂满了。沈墨坐在画架前,面前是一张空白的画布。他已经很久没有动笔了,不是不想画,是画不动了。

上官乃大来看他。凤九扶着他,慢慢走进画室。沈墨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笑了。

“老人家,您来了。”

上官乃大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墙上的画。“画了一辈子。”

沈墨点头。“一辈子。”

他看着那些画,目光悠远。“可我还是觉得,最好的一幅,是最后那幅。”

“那幅发光的树?”

沈墨点头。“那幅不是我画的。是它自己画出来的。”

上官乃大没有说话。沈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人家,我有个东西想给您。”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画轴,解开绳子,展开。是一幅很小的画,只有巴掌大。画上是一棵梧桐树,树下坐着两个人。一个白发白眉,一个红衣黑发。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上官乃大看着那幅画。

沈墨说:“去年。您和凤九前辈在树下坐着,我偷偷画的。”

上官乃大笑了。“不像。我哪有这么好看。”

沈墨也笑了。“我觉得像。”

他把画轴重新卷好,递给上官乃大。“留着吧。当个念想。”

上官乃大接过画轴。“好。留着。”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沈墨。”

“嗯?”

“谢谢你。”

沈墨愣住了。上官乃大笑了笑,转身走了。沈墨坐在画室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墙上的画。三百多幅梧桐树,从青涩到成熟,从生硬到鲜活。他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凌霄也老了。他走不动远路了,可每年秋天,他还是会从玄真观赶来火焰山,在梧桐树下坐一会儿。

今年他来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是一把剑,很旧了,剑鞘上的漆都掉光了。

“太老祖,这是您当年帮我看着的那把剑。”

上官乃大接过来,抽出剑刃。剑刃还亮着,映着他的脸。

“你一直带着?”

凌霄点头。“带了三十年。现在带不动了。”

他把剑放在梧桐树下,靠在树干上。“留在您这儿吧。和以前一样。”

上官乃大点头。“好。我帮你看着。”

凌霄在他身边坐下,看着远处的山。太阳快落山了,金红色的光洒在梧桐树上,叶子亮得像镀了一层金。

“太老祖,我可能来不了了。”

上官乃大看着他。凌霄说:“走不动了。明年秋天,来不了了。”

上官乃大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别来了。”

凌霄笑了。“您不生气?”

上官乃大摇头。“不生气。你在哪儿,我都能看到你。”

凌霄愣住了。上官乃大指着那棵梧桐树。“这棵树,能看到很远的地方。你在玄真观,它能看到的。”

凌霄抬头看着那棵树。金色的叶子在风中摇曳,沙沙响。

“那我就不来了。”他站起来,“太老祖,我走了。”

上官乃大点头。“好。”

凌霄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太老祖,那幅画,我看到了。”

“什么画?”

凌霄指着树干上的凹槽。“沈墨画的那幅。发光的树。”

上官乃大看着那个方向。“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凌霄笑了。“刚才。它自己亮了一下。”

他转身,大步下山。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道上。

凤九从屋里走出来。“他走了?”

“走了。”

凤九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棵梧桐树。树上的叶子在风中摇曳,金灿灿的。

“它真的会亮吗?”

上官乃大看着那棵树。“会。在有些人眼里,它会亮。”

那天夜里,上官乃大醒来,发现凤九不在身边。他坐起来,看向窗外。月光下,凤九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仰着头看着那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