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从刘浩惊骇欲绝的脸上,缓缓移开。
越过他,投向那面写满复杂数学符号的黑板。
那些她曾经烂熟于心,引以为傲,也为之痛苦了半生的符号。
此刻,在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扭曲,晃动。
变得光怪陆离。
她试图抬起手,似乎想去够黑板。
想去擦掉什么,或者再写下什么。
但手指只抽搐般地动了一下,便无力地垂落。
她靠着讲台,身体缓缓滑落。
最终,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背靠着,斑驳掉漆的木质讲台。
血在她身下迅速洇开。
像一朵绝望而丑陋的花,在尘埃中绽放。
她的眼睛,还睁着。
望着黑板的方向,但瞳孔里的光,正在飞速地消散。
脸上的表情,最后定格在茫然。
和……空洞的嘲讽上。
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看到的不是死亡。
而是那道她耗尽一生,也没能真正解开的终极难题。
刘浩松开了手。
那截沾满鲜血的锈铁,“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另一只手终于挣脱了残余的捆扎带,连滚爬爬地向后缩去。
直到脊背抵住墙壁,退无可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手黏腻温热的猩红。
猛地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就在这时——
“砰——!”
教室那扇老旧木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
木屑纷飞。
“警察!不许动!”
数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刺破昏暗。
瞬间锁定在教室中央。
刘新成第一个冲进来,手枪平举,厉声喝道。
他身后,跟着数名全副武装的刑警。
手电光晃过,照亮了瘫坐在血泊中,瞳孔已然散大的李笑笑。
照亮了黑板上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般的数学题。
最后,定格在蜷缩在墙角。
浑身发抖,双手沾满鲜血。
脸上,混杂着恐惧和茫然的刘浩身上。
刘浩在刺目的光线下,下意识地抬起沾血的手。
徒劳地想要遮挡。
脚步声响起。
不急不缓,稳定得近乎冷酷。
周数从刘新成身后走出来,迅速扫过整个现场。
血泊中的李笑笑,崩溃的刘浩。
黑板上的题目,掉落的电击器,断裂的锈铁。
他的目光,在李笑笑脸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
迈步,朝着讲台和黑板的方向走去。
他的皮鞋,踩过满是灰尘的地面。
在经过李笑笑垂落在身侧,仿佛还想握住什么的手时。
平静地,迈了过去。
他走到黑板前,微微垂眸。
看着那道写了一半,等待解答的竞赛题。
一分钟后,在所有人惊愕警惕的注视下。
他弯下腰,从散落在地上的粉笔头中,捡起了最完整的一根。
那是李笑笑之前用过,后来掉落在地的粉笔。
他转身,面向黑板,抬手。
粉笔尖端落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的一声。
他开始书写。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流畅得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算过千百遍。
符号,公式,推导步骤,一行行,一列列。
在陈旧的墨绿色黑板上,清晰地蔓延。
粉笔灰簌簌落下,像是某种无声的祭奠。
他写完最后一行,写下了最终的答案。
那答案简洁,优雅。
带着数学本身,冷酷而精确的美感。
然后,他手腕轻轻一折。
“啪。”
那半截粉笔,在他指尖断成两截。
一小截掉落在讲台上,滚了几滚,停住。
另一截更短的,还被他捏在指间。
他松开手,任由那最后一小点粉笔头,垂直落下。
他没有再看那道题。
也没有看地上的李笑笑,或者墙角的刘浩。
他只是转过身。
面向被手电光,照得一片狼藉的教室。
面向神色各异的众人。
平静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正当防卫。”
他清晰地,对为首的刘新成说道。
“嫌疑人,在实施非法拘禁。”
“意图故意伤害过程中,被受害者刘浩先生,使用现场可得的工具。”
“在生命安全受到严重威胁时,采取必要措施制止。”
“人证,物证,现场勘验结果,都会支持这一点。”
刘浩呆呆地抬起头,看着周数。
看着这个刚刚在黑板上,为一场荒诞而血腥的错误,写下了正确答案的男人。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终于被地平线吞没了。
浓重的夜色,彻底淹没了这间废弃的教室。
和里面所有未能解答,也永远无需再解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