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股鲜活热络的生活气,却实实在在扑面而来。
周数靠在驾驶座上,看了很久。
直到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显示名字:
“比比猪”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一片嘈杂。
咚咚的拍球声,鞋底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
男人们粗重的喘息,和零星的呼喊混在一起。
背景音里,还隐约有篮球刷过球网的清脆“唰”声。
“喂?周数?”
相泽燃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
但上扬的尾音,暴露了他此刻不错的心情。
“你那边完事儿了?官司打得怎么样?”
周数目光,还落在马路对面的超市里。
看着刘浩帮老太太,把东西拎出店门。
看着相沉霖,又趴回柜台写作业。
小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在跟数学题较劲。
“赢了。”他说,顿了顿,问,“你在哪儿?”
“打球呢!”
相泽燃的声音,被拉远了些。
大概是把手机拿开了点,朝球场那边吼了一嗓子。
“传过来!空位!”
接着声音又凑近,喘着气笑。
“高哲那小子,新搞了个室内篮球馆,非拉着我们来开光。”
“刘新成也在,还有老扬他们几个,三对三,打半场呢。”
“你忙完没?完事了赶紧过来。”
“打完正好一起去涮火锅,高哲请客!”
篮球撞击地板的闷响,球鞋摩擦的吱呀声。
男人们短促的呼喝和笑骂,还有相泽燃带着汗意,鲜活无比的声音。
通过电波,清晰地传过来。
那是一个和周数此刻,所在的安静车厢,以及目光所及,充满琐碎生活画面的超市。
截然不同的世界。
喧闹,热烈,充满汗水、碰撞和毫无顾忌的吼叫。
周数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
目光从超市玻璃门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方向盘的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刚刚在法庭上,这只手曾沉稳地翻开一份份证据材料。
条分缕析,逻辑缜密,将对方的辩护词拆解得分崩离析。
现在,它只是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
电话那头,相泽燃还在嚷嚷:“来不来啊?”
“给个准话!就缺你了,我们这边都快被刘新成那牲口撞散架了……”
“哎哟我操!刘新成你他妈犯规!”
背景音里,传来刘新成毫不客气的大笑。
“活该!你老公来了我也盖帽你!”
周数低下头,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柔和了他脸上惯常的冷峻。
“哪呢。”他问。
相泽燃立刻报了个地址,离这儿不算近,但也不远。
城东新开发的体育园区。
“快点啊!等你来了咱们虐死他们!”
声音里,是全然毫无阴霾的雀跃。
“嗯。”周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的超市。
刘浩已经送完老太太回来了,正靠在柜台边,和相沉霖头碰头说着什么。
周数收回目光,重新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沉地轰鸣一声。
他打转向灯,车子缓缓汇入车流。
开出去一段,等红灯时,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屏保是张照片。偷拍的。
篮球场边,相泽燃刚打完球。
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正仰头,灌着矿泉水。
夕阳的金光,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边。
汗水沿着脖颈滚落,没入被汗浸透的球衣领口。
背景是破旧的水泥地球场,却莫名有种生机勃勃,让人心头一软的味道。
周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他低下头,很轻地,在屏幕上那个笑容灿烂,浑身冒着傻气的家伙脸上。
亲了一下。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似乎也怔了怔。
随即失笑般摇了摇头,把手机丢回副驾驶座。
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黑色轿车平稳加速。
朝着城东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城市的街景不断向后掠去。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
篮球馆,火锅,喧闹的人群,某个人带着汗水,亮晶晶的眼睛。
以及,一个不再需要香烟的,平静的傍晚。
他想,这大概就是目前,他能计算出的。
关于生活这道庞大、混沌、且永远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
一个不算太坏的,局部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