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窗外,“路是咱们自己选的,也是王上、李将军、张长史他们给的。接下来,就看看咱们这第一笔,到底能在这‘万里海疆图’上,画出多长、多稳的一道线吧。”
夜幕降临,开南城灯火通明。
次日清晨,开南港的喧嚣比往日早了整整一个时辰。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码头区已是人声鼎沸。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港口内林立的桅杆。首批获准出海的十艘商船,已经整齐地泊靠在专设的码头上。
船身新旧不一,但都经过了船政局的严格勘验,悬挂着崭新的市舶司旗号与各自商号的旗帜。
货物早已在前夜装载完毕,主要是易于保存且在南洋诸港备受青睐的瓷器、茶叶、丝绸,还有一些精制的铁器、漆器和药材。
每艘船旁,都有船主、掌柜或管事在最后清点文书,叮嘱船员,神色间兴奋与紧张交织。
更引人注目的,是泊在商船队列外侧,那五十艘水师战船。
它们体型修长,帆桅齐整,舷侧炮位盖着油布,透着一股沉默的威慑力。
水师士卒在甲板上列队、检查缆绳、升挂信号旗,动作干净利落。与商船那边的纷杂相比,这里秩序井然,只有简短的号令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码头空地以及邻近的堤岸、缓坡上,黑压压地聚集了上万人。
除了相关商号的伙计、家属,更多的是闻讯赶来的开南百姓、四方商贾,甚至还有附近村镇来看热闹的乡民。
小贩穿梭其间叫卖着炊饼、熟肉和茶水,更添了几分市井气息。
许多人望着那即将远航的船队,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一些老船工或商贾家属,已经面朝大海,双手合十,低声祷祝,祈求各路水神庇佑亲人和货物平安。
皇甫辉、贾明至、沈墨,早早便候在了码头专设的观礼台旁。
观礼台很简单,就是垫高的一片木台,铺着红毯,摆了几把椅子。但能够坐在椅子里的人,分量极重。
张全、陈经天居中而坐,陶玖在左,陈漆在右。皇甫辉等人则侍立在侧后方。
“时辰差不多了。”沈墨看了看天色,对皇甫辉低声道。
皇甫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到台前。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绯色官服,海风吹得衣袂微动。
望着眼前这前所未有的庞大混合船队,以及码头万头攒动的景象,他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比昨日典礼时更为具体、更为灼热。
这不再是仪式,而是实实在在的“第一脚”。
他举起手臂。身旁一名吏员用力敲响了铜锣。
“铛——!”
清越的锣声压过了码头的嘈杂,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目光投向观礼台。
“吉时已到——”皇甫辉运足中气,声音在海风中断续却清晰地传开,“鹰扬开南市舶司,首航船队,启程——”
“起锚——升帆——”水师旗舰上,令旗挥舞,号角长鸣。
商船那边,各船船长也纷纷呼喝起来。绞盘转动,沉重的铁锚破水而出。
巨大的布帆沿着桅杆“哗啦啦”地升起,被海风迅速鼓满。缆绳被水手麻利地解下、收回。
动作快慢不一,显得有些忙乱,但总体有序。
米和今日全身披挂,站在他那艘体型最大的旗舰的船头,向观礼台方向抱拳行礼,旋即转身,沉声下令:“护航船队,依次出港!保持队形,注意了望!”
水师战船率先动了起来,以两艘快船为前导,陆续缓缓驶离码头,在外港海面开始编队。随后,十艘商船在水师信号的引导下,有些笨拙但努力地调整着方向,跟在战船后方指定的位置。
贾明至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外面套了件市舶司的号衣。
他看了一眼观礼台上的张全等人,又看向皇甫辉和沈墨,拱手道:“皇甫大人,沈大人,下官这就去了。”
沈墨颔首:“贾副使,此去责任重大,记录详实,沟通为上,安全第一。”
“明至明白。”
皇甫辉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等你回来喝酒。”
贾明至重重点头,咧嘴一笑,转身大步走向码头。
那里,一艘隶属于船政局、体型适中、航速较快的勘验船正在等候。
明玉已经站在船舷边,同样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利落装束,看起来英姿飒爽,正朝他挥手。
他们将搭乘这艘船随行,负责记录首航情况、协调可能的技术问题,并作为市舶司与船政局的现场代表。
看着贾明至登船,皇甫辉目光转向正在登舰的水师提督米和。
就在这时,他看见陈漆在两名亲兵陪同下,走到了水师旗舰停靠的栈桥边。
米和正要踏上跳板,见状连忙转身,快步走下,抱拳道:“陈将军有何指示?”
陈漆没说话,先上下打量了米和一番,又抬眼看了看旗舰高大的船身和肃立的士卒,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哑的力度:“米提督,护航是水师本分,我不多言。只提醒一句,船队里,有商船,有咱们的战船,还有市舶司和船政局的文官。成分杂,心思也可能杂。海上不比陆地,规矩就是铁律。你的人,要管好;看到别的船上有什么不合规矩、不合时宜的举动,该提醒提醒,该制止制止。这第一次出去,脸面、安全,一样都不能丢。出了岔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铁,“我陈漆现在专管军法,不管你米和以前立过多少功,照章办事,绝无容情。明白吗?”
米和胸膛一挺,脸色肃然:“末将谨记陈将军训示!必约束部众,严守律令,确保船队往返平安!若有差池,米和甘当军法!”
“嗯。”陈漆脸色稍霁,拍了拍米和的臂甲,“去吧。海上风浪大,自己也当心。”
“谢将军!”米和再次行礼,转身大步登舰,背影带着一股决然。
这一幕,观礼台上的张全、陶玖、陈经天都看在眼里。
当陈漆回到观礼台上时,陶玖摸着下巴,笑眯眯地对他道:“老陈你这‘军中阎罗’的名号,看来是坐实了。米和一个水师提督,在你面前也跟新兵蛋子似的。”
陈漆走回台上坐下,哼了一声:“职责所在。水师常年分散驻防,最容易松弦。不时刻敲打着,青州港那种事,保不齐哪天在开南也出。”
张全微微颔首,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逐渐驶出港口、在朝阳下拖出长长光影的船队,缓缓道:“陈将军所言甚是。然此番首航,意义非凡。商贾重利,眼见为实。唯有此次船队平安抵达、交易顺利、载货而归,让利落到实处,开埠之说才算真正扎根人心。水师护航,护的不仅是船货,更是朝廷的信誉,是未来百年海贸的基石。”
他语气平和,却让在场的皇甫辉、沈墨乃至陈经天都感到肩头一沉。
陈经天接口道:“张长史高见。经天已严令沿海各卫所提高戒备,讯息传递务必通畅,确保不容有失。”
船队已经全部驶出港口,在港外水域完成了编队。
五十艘战船分成前、中、后三队,将十艘商船和那艘勘验船护卫在中间,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海上阵型。
朝阳完全跃出海面,金红色的光芒洒满帆樯,景象颇为壮观。
码头上的百姓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和祝福声,许多人跟着船队移动的方向沿着海岸奔跑、挥手。那些祈祷声也更清晰了些。
“一路顺风——”
“水神保佑啊!”
“平安回来——发大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