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深秋的凉意还裹着整栋员工宿舍,窗外的天色是一层淡淡的鱼肚白,路灯光晕昏黄柔和,照着街边落了一地的梧桐叶,风轻轻一吹,枯叶便打着旋儿飘远,空气里浸着清晨独有的清冽。宿舍里静悄悄的,其他床铺还带着夜间的余温,同事们的鼾声轻浅均匀,邢成义睡得正沉,连日在粤顺阁后厨连轴转,处理燕鲍翅的精细、午晚市高峰的紧绷,全都化作了此刻深沉的睡意,连窗外掠过的风声都没能惊扰到他。
身边的床铺轻轻一动,张秀峰悄声坐起身,怕惊扰了熟睡的同事,他连套外套都捏着边角慢动作,指尖轻缓得生怕带出半点声响。他转头看向邢成义,看着这孩子熟睡的模样,心里着实有些不忍——这几天邢成义在粤顺阁从早忙到晚,燕鲍翅订单接连不断,忙完午市还主动备晚市的料,眼里有活、手脚不停,本该让他多睡半个时辰,可五龙酒店的紧急求援,实在容不得耽搁。
五龙酒店是餐饮集团的总店,规模比粤顺阁大上数倍,专接各类大型宴席,今天更是排了五十多桌的婚宴,是早就定好的好日子,宾客满座,半点差错都出不得。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凌晨两点多,后厨两个资深师傅突发急病,一个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直不起腰,一个夜里下台阶摔了腿,没法站灶台操作,厨师长李强急得团团转,五十多桌宴席,每桌十二道热菜、四道冷拼、两道面点、一道例汤,少了两个人,后厨的流水线直接卡壳,吉时耽误不得,客人怠慢不得,李强天刚蒙蒙亮就拨通了张秀峰的电话,语气里满是焦灼,连着说了好几句“秀峰,务必帮老哥一把”。
张秀峰跟李强是多年的老交情,两人都是粤菜出身,在餐饮圈摸爬滚打十几年,彼此知根知底,更何况同属一个集团,门店之间互帮互助本就是分内之事,他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脑子里第一时间就敲定了邢成义。这孩子踏实、勤快、手艺稳,粗活细活都拿得起来,不挑活、不偷懒、悟性高,带去帮忙既能解五龙的燃眉之急,也能让他见识大型宴席的后厨阵仗,学学规模化出餐的章法,对他往后的厨艺路只有好处。
张秀峰轻手轻脚走到邢成义床边,弯下腰,压低声音,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温声唤道:“成义,醒醒,成义。”
邢成义在睡梦里察觉到动静,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刚睡醒的嗓音裹着浓重的睡意,沙哑又轻软:“张哥,到点去粤顺阁了?”他下意识撑着床板要坐起来,眼神还带着刚醒的懵怔。
“慢点儿,别惊着其他人。”张秀峰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声音压得更低,凑到他耳边细说,“咱们总店五龙酒店,今天五十多桌婚宴,凌晨俩师傅突然病倒,人手不够,李厨长急得不行,打电话找我求援,我已经替你答应了,咱们俩一起过去搭把手,把宴席的活儿扛下来。”
邢成义瞬间清醒大半,睡意一扫而空,当即点头,没有半分犹豫:“行,张哥,我听你的,现在就走。”他从没想过推脱,餐饮人本就是这样,后厨一家亲,一方有难八方搭手,五十多桌的宴席,少了人手根本转不开,这是分内的事,没什么好推辞的。
“辛苦你了,本该让你多睡会儿,实在是情况紧急。”张秀峰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又快速交代,“五龙就在宿舍旁边,咱们骑车过去,早饭不用在宿舍吃,到那边后厨吃员工餐,忙完直接从五龙去粤顺阁,不耽误店里的正事。”
“没事张哥,干活不辛苦。”邢成义咧嘴笑了笑,麻利地坐起身,快速套上干净的黑色工服,把睡衣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动作轻得像猫,生怕吵醒宿舍里的同事。他下床时脚步放得极轻,踩在地板上没有半点声响,顺手拿起搭在床尾的外套,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工牌,一切准备妥当。
两人轻手轻脚走进洗漱间,牙刷杯轻轻放在台面上,水龙头拧到最小,水流细细的,刷牙、洗脸、整理头发,全程安安静静,连漱口都压着声音。洗漱完毕,张秀峰拿上自己的电动车钥匙,邢成义则径直走到宿舍楼下的停车区,一眼就看到了那辆老板娘特意给他骑的粉色自行车——车身是温柔的淡粉色,车把上还系着一根浅粉色的流苏,是老板娘之前闲置的,见他上下班走路远,特意推出来说“成义,你骑这个,轻便又好走”,他一直爱惜着,每次骑完都擦得干干净净,车圈锃亮,链条也上了油,骑起来顺滑无声。
邢成义伸手轻轻扶稳车把,指尖划过粉色的车身,检查了一下车胎,气足足的,他跨坐在车座上,脚撑在地面,等着张秀峰。张秀峰推着电动车过来,看着这辆粉色自行车,笑着打趣:“你还别说,老板娘这车你骑着挺顺手,看着也精神,比走路快多了。”邢成义腼腆一笑:“嗯,车特别好骑,老板娘心细,特意给我用的。”
天色渐渐亮了些,晨曦透过薄云洒下来,给街边的建筑镀上一层浅金。两人一前一后出发,张秀峰骑着电动车在前面,速度不快,特意等着邢成义;邢成义踩着粉色自行车的脚踏,稳稳跟在身侧,车轮碾过路边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清晨的风拂过脸颊,带着微凉的惬意,没有了平日里后厨的喧嚣,只有车轮滚动的轻响,和两人偶尔的低声交谈,氛围平和又踏实。
五龙酒店果然离宿舍极近,不过三五分钟的路程,就看到了酒店气派的门头,红色的婚宴横幅挂在正门,喜气洋洋。两人没有走正门,绕到酒店后方的后厨专用通道,后厨的后门大开着,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声响——切菜的笃笃声、厨具碰撞的叮当声、水池的流水声、厨师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又紧张,一股浓郁的食材鲜香扑面而来,显然后厨早已进入全员备战状态,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忙活。
两人停好车,邢成义特意把粉色自行车靠在墙边,稳稳停住,生怕被来往的人碰到,又顺手理了理车把上的流苏,才跟着张秀峰走进后厨。
五龙酒店的后厨,比粤顺阁大了足足三四倍,空间开阔,分区明确:冷菜间、热菜区、砧板区、面点间、蒸箱区、洗碗间,各司其职,一眼望过去,全是忙碌的身影,二十多个厨师、帮工来回穿梭,个个脚步匆匆,脸上带着紧绷的神情,五十多桌的宴席量,让整个后厨都弥漫着紧张又有序的氛围。
厨师长李强正穿着白色工服,戴着高帽,在热菜区和砧板区之间来回奔走,手里拿着菜单,不停叮嘱着什么,额角渗着细汗,看到张秀峰和邢成义进来,立刻快步迎上来,一把拉住张秀峰的手,语气满是感激:“秀峰,可算把你盼来了,再不来我真要顶不住了,这五十多桌,可全靠你搭把手了!”他转头看向邢成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眼神沉稳的小伙子,笑着点头,“这位就是你说的邢成义吧?早就听你夸他手艺好、人勤快,今天辛苦你们俩了!”
“李哥客气了,都是自家兄弟,不说这话。”张秀峰摆了摆手,直奔主题,“现在缺人,咱们不啰嗦,直接分工,怎么安排你说,我们俩都听你的,粗活细活都能干。”
邢成义也跟着躬身问好:“李厨长好,我是邢成义,您尽管安排,我什么活都能做。”他眼神诚恳,没有半点陌生和拘谨,看着后厨里忙碌的众人,下意识就想上手帮忙,目光快速扫过全场,看着哪里缺人手,心里已经有了数。
“好!爽快!”李厨长也不客套,眼下时间紧迫,容不得虚礼,他快速说道,“现在最缺的就是砧板帮手和热菜副手,秀峰你经验足,去热菜区掌个副灶,帮着盯婚宴的硬菜;成义你年轻,手脚快,先去砧板区搭把手,切配、改刀、食材预处理,帮着分担一下,砧板这边量太大,两个人病倒,活全压在剩下的师傅身上,快扛不住了。”
“没问题!”张秀峰和邢成义异口同声应下,两人没有丝毫见外,立刻换上后厨备用的干净工服、工帽,戴上一次性手套,瞬间融入忙碌的人群里,没有半点生疏感。
邢成义径直走到砧板区,偌大的砧板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材,堆得像小山一样:一筐筐新鲜的蔬菜,青菜、西兰花、荷兰豆、彩椒、菌菇;一摞摞待改刀的肉类,整只的鸡、整块的五花肉、鲜美的鱼、剔骨的排骨、切好的肉片;还有婚宴必备的海鲜,大虾、扇贝、鱿鱼、花甲,每一样都是五十多桌的用量,分量十足,两个砧板师傅正埋头苦干,菜刀上下翻飞,却还是赶不及,额头上全是汗,连抬头说话的功夫都没有。
“两位师傅,我是邢成义,来帮你们搭把手,有什么活尽管吩咐。”邢成义主动上前打招呼,语气谦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