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潘家园早市满载着文玩知识与满心欢喜离开时,天边的太阳已经爬得老高,初春的阳光暖而不燥,洒在两人肩头,驱散了早起的微凉,也把心底那份对新鲜事物的热忱,照得愈发滚烫。
邢成义一路都攥着包里的岫玉白菜把件,指尖时不时隔着布料轻轻碰一下,嘴角始终挂着藏不住的笑意。他怀里的小本子写得密密麻麻,页脚都被翻得微微卷起,每一行字迹都工工整整,从玉石的种水产地,到木质文玩的盘玩禁忌,再到菩提核桃的挑选技巧,一字一句,都是他用心记下的干货。
张秀峰看着他这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心里也觉得舒坦。他混迹文玩圈多年,见多了急功近利、一心想着捡漏发财的人,反倒觉得邢成义这般踏实纯粹、虚心好学的性子,格外难得。这小子身上有股后厨人特有的韧劲,做事认真,一点就透,不管是做菜还是接触文玩,都肯沉下心去琢磨,半点不浮躁。
两人匆匆赶回住处,简单休整了片刻,便马不停蹄地奔赴粤顺阁。潘家园的逛摊时光像是偷来的清闲,一旦回到后厨,他们便又变回了各司其职的师傅,褪去文玩玩家的身份,全身心投入到烟火缭绕的工作中。
下午的后厨,是一天里最忙碌的时段,堪比战场。
粤顺阁作为房山良乡数一数二的高端粤菜馆,傍晚的包厢散客订单早已排得满满当当,备餐、出餐的节奏压得极紧,容不得半点马虎。邢成义换上干净的工服,系上油渍斑斑的围裙,快步走到自己负责的燕鲍翅档口,先仔细检查了当天的食材:发好的鲍鱼色泽淡黄、肉质肥厚,鱼翅泡发得蓬松软糯,花胶通透无异味,每一样都按照后厨的标准提前处理妥当,整整齐齐码在保鲜柜里。
他做事向来稳妥细致,这是在老家郭家菜多年练出来的本事。后厨做菜,讲究的就是提前备料、把控细节,就像盘文玩要勤刷勤养,做菜也容不得一丝偷懒。邢成义先将需要慢炖的鲍汁汤底上火,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煨,再着手处理各类海鲜食材,刀工利落,手法娴熟,每一步都有条不紊。
张秀峰则负责后厨的整体协调,同时兼顾着凉菜与特色卤味档口,手里的活计不停,偶尔还会抽空走到邢成义身边,低声叮嘱两句:“鲍汁火候别太猛,慢煨出来才够浓稠,口感才醇厚;鱼翅蒸制的时间掐准了,差一分钟口感都天差地别。”
“放心吧张哥,我记着呢。”邢成义头也不抬,手里的动作丝毫不停,语气沉稳。
后厨里,抽油烟机的轰鸣声、灶台火焰的呼呼声、厨具碰撞的叮当声、传菜员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热闹又紧凑的烟火乐章。热气氤氲,油烟弥漫,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奔波,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却没人敢停下片刻。
邢成义在后厨站了整整一下午,双腿酸胀发麻,后背的工服被汗水浸透,又被灶台的热气烘干,反复几次,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汗渍。可他心里却始终想着早上在潘家园学到的文玩知识,偶尔歇口气的间隙,便会悄悄拿出兜里的小本子,快速翻看几眼,把之前没记全的细节补充完整,心里默默盘算着晚上摆摊的事。
这次摆摊的念头,是早上逛潘家园时两人一拍即合定下的。张秀峰玩文玩多年,手里攒了不少亲民款的练手物件,有岫玉、菩提根、千眼菩提、普通款小叶紫檀手串、文玩核桃、小尺寸平安扣等等,都是价格不高、适合新手把玩的小玩意,堆在家里也占地方;而邢成义刚接触文玩,既想多练练眼力,也想趁着下班时间赚点额外的收入,补贴远在老家的妻儿。
两人商量好,把这些文玩小物件整理出来,趁着晚上广场人多,去摆个临时地摊,一来试试水,二来也能多接触些人,顺便把文玩的小知识学以致用。
一下午的忙碌转瞬即逝,夕阳渐渐西沉,夜幕慢慢笼罩城市,粤顺阁的用餐高峰慢慢褪去,后厨的节奏也渐渐放缓。等到最后一桌客人的菜品上齐,收拾完档口,清洗干净所有厨具,时针已经稳稳指向晚上八点半。
邢成义换下工服,洗去手上的油污,换上一身宽松舒适的便装,张秀峰也早已收拾妥当,从住处推来一辆半旧的电动三轮车,车斗里整整齐齐码着两个折叠小桌子,还有几个铺着深色绒布的收纳盒,里面装着提前分类好的文玩小物件:岫玉手把件、菩提手串、文玩核桃、平安扣、小尺寸蜜蜡原石、千眼菩提原籽等等,每一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深色绒布衬得这些小物件愈发温润精致。
“都收拾好了,咱们走。”张秀峰拍了拍车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还有几分初次摆摊的忐忑。
邢成义点点头,快步跳上三轮车的后座,怀里抱着装着标价签、小刷子、盘玩手套的布包,手心微微出汗,心里既紧张又兴奋。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摆过地摊,平日里在后厨,只需要和食材、厨具打交道,不用和太多陌生人交流,可摆摊不一样,要主动招呼客人,要介绍产品,要应对各种问询,他本就性格内敛,不善言辞,一想到要面对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心里就忍不住打鼓,紧张得心脏怦怦直跳。
张秀峰骑着电动车,穿过夜晚的街头,城市的霓虹闪烁,路灯拉出长长的光影,晚风带着初春的微凉,吹在脸上,稍稍缓解了两人心底的紧张。
他们要去的,是附近的市民休闲广场,这里是周边最热闹的地方,一到晚上,人流量极大。吃完饭出门散步的老人、结伴嬉闹的放学学生、带着孩子出来游玩的年轻父母、约会的年轻情侣,形形色色的人汇聚于此,跳舞、散步、玩耍、闲聊,热闹非凡,最适合摆这种小众的文玩小地摊。
不到十分钟,两人便到了休闲广场。
此时的广场,人声鼎沸,热闹至极。
广场中央的空地上,大妈们跟着音乐跳着广场舞,节奏欢快;旁边的小广场上,孩子们踩着滑板、骑着儿童车,追逐嬉闹,笑声清脆;林荫道上,三三两两的路人悠闲散步,晚风轻拂,树影婆娑,到处都是满满的生活烟火气。
广场边缘的空地上,已经摆了几个小地摊,有卖儿童玩具的,有卖发饰袜子的,还有卖小吃饮品的,零零散散,透着市井的热闹。
张秀峰找了个人流量大、又不挡路的角落,停好三轮车,和邢成义一起,快速拿出折叠桌,支棱平整,再把铺着深色绒布的收纳盒一一摆开,将里面的文玩小物件轻轻取出来,分门别类摆放好:手串排成一排,手把件放在中间显眼的位置,文玩核桃成对摆好,千眼菩提原籽堆在一角,每一件物件旁边,都放上了提前写好的简易标价签,价格都定得极低,大多是二十、三十、五十,最贵的也不过一百块,都是普通人能接受的价位。
短短几分钟,一个简单又精致的小文玩地摊,就布置好了。
深色的绒布打底,温润的玉石、纹理清晰的菩提、质感厚重的木质手串、圆润饱满的文玩核桃,在广场的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和旁边卖玩具、卖饰品的摊位比起来,多了几分独特的韵味,很快就吸引了过往路人的目光。
可摊位摆好了,两人却同时僵在了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都是腼腆和局促,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平日里,张秀峰跟邢成义讲文玩知识时,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可此刻站在摊位前,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嘴唇动了好几次,却怎么也喊不出招揽生意的吆喝声,只能站在摊位旁,双手不自觉地攥在一起,眼神有些闪躲,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意。
邢成义更是拘谨,他本就不善言辞,性格内向,此刻低着头,目光落在摊位上的文玩物件上,压根不敢抬头看路过的行人,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留意着周围的动静,脸颊微微发烫,心里紧张得不行,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想学着旁边摊主的样子,开口招呼几句,可话到了嘴边,就像被堵住了一般,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傻傻地站着,浑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腼腆。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摊位旁,不吆喝、不招呼,像两个守着宝贝的木头人,和旁边热情吆喝的摊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即便如此,这份与众不同的小文玩摊,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最先凑过来的,是几个刚放学的初中生,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结伴走过,看到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手串、把件,立马停下了脚步,围在摊位前,好奇地打量着。
“哇,这些珠子好好看,是什么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指着一串白玉菩提手串,眼睛亮晶晶地问道。
女生的声音清脆,打破了现场的安静,邢成义和张秀峰同时愣了一下,你推我搡,都想让对方开口回应,半天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张秀峰硬着头皮,抬了抬头,眼神躲闪着,声音压得很低,语气磕磕绊绊的:“这、这是白玉菩提手串,价格便宜,戴着玩、盘着玩都合适……”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红了耳根,再也说不出更多介绍的话,只能默默指了指旁边的标价签。
邢成义站在一旁,看着张哥局促的样子,心里更是紧张,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头埋得更低,全程一言不发。
几个学生倒是不在意他们的腼腆,自顾自地拿起手串、小核桃,放在手里把玩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这个核桃好有意思,能不能转着玩啊?”一个男生拿起一对小尺寸文玩核桃,学着早上潘家园摊主的样子,想在手里转动,可怎么也转不起来,笨手笨脚的样子,惹得同伴们哈哈大笑。
“这个绿色的把件是什么呀?摸起来凉凉的。”另一个男生拿起邢成义同款的岫玉白菜把件,好奇地问道。
这次,张秀峰实在躲不过去,只能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很小,语速很慢,尽量简单地介绍:“这是岫玉把件,辽宁产的,手感凉,盘着玩对身体好,价格也便宜……”
他想多讲点岫玉的特点,可一看到周围投过来的目光,就紧张得忘词,只能草草说完,便不再作声。
学生们把玩了一会儿,挑了两串便宜的白玉菩提手串,付了钱,开开心心地走了。
这是两人摆摊做成的第一单生意,虽然钱不多,却让两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脸上的腼腆,也淡了几分。
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不会主动招揽客人,还是安安静静地站着,有人凑过来问,就简单答几句,没人问,就默默整理着摊位上的物件,把被人碰乱的手串、把件重新摆整齐。
没过多久,一对吃完饭出来散步的中年夫妻,慢悠悠地走到摊位前。
男人目光落在一串小叶紫檀手串上,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看着,开口问道:“老板,这木头手串是什么材质的?多少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