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老三站在田垄上面看着前面,眉毛几乎打结了,这眉毛打结,整张脸上的皱纹都叠加起来,把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五官往中间挤过去,看上去一脸的苦相,老了至少十来岁。
愁啊,愁!
怎么能够不愁呢?!
整个灌江口,都已经被彻底毁灭了,像是一块平地,却给人用个大铁锹给掀翻了去,挖出来好大一块窟窿,如果不是那个还悬挂在天穹的巨大无比的青铜大殿,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我那老家,不长这样子啊!
这个时候,也就不能够叫做灌江口了,那周围依托着灌江口而存在的那些个村落也好,水田也好,都已经不再了,被摧毁了个干干净净,楚老三站在田垄上,好吧,曾经的田垄,现在只是一个稍微高点的地。
他极目远眺,苦啊愁啊。
找不到老家了。
但是他约莫还能知道自己的村子在哪个位置,愁了很长的时间,还是拉着自己的老黄,扛着自己的家伙事儿,找了个地方,抡起锄头,开始锄地了。
不只是他,或者说,他是第一批回到这里的人。
隔壁的邻居,还有些眼熟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回来了,还有之前曾经吵过架的老陆,也背着大铁锅,拉着孙子的手,牵着一头比老陆还老的老驴子,捉摸着往家里的方向走去,一只大黄狗在前前后后跑来跑去。
时而大叫,时而回来,朝着主人摇尾巴。
那个小孙孙还年纪小,疑惑不已,问自己的爷爷,道:“阿爷!”
“我们这里是哪里啊。”
老陆回答:“是家。”
那孩子就疑惑起来:“可是,咱家不这样啊,有个小院子,院子里面还有枣树呢,这不就是个荒地吗?”
老陆的脸庞皱纹更多了,道:“是家。”
于是他的小孙孙就不说话了,专心致志地看着周围,又和老黄狗玩耍在一起,很快就忘记这个,老陆走过去的时候,楚老三本来都累的腰酸背痛的,可是还是努力拄着锄头,把腰杆子挺得笔直。
他们年轻的时候,为了追求一个女子闹得厉害,吵得不可开交好友反目,三十年没说过一句话了,两人当头碰上,站在这一片荒郊野岭,荒地也似的地上。
一个拄着锄头,一个背着铁锅。
楚老三心里面的那一股子情绪就散了。
他问:“回来了?!”
老陆点了点头:“回来了。”
然后两个人就擦肩而过,接着去收拾自己这破败的,什么都没有了的家,回来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彼此搭把手,干干活儿,这一天楚老三累了坐在石头上休息,有一个年轻人蹲在旁边看着他们,似乎在想什么。
楚老三忍不住别人的视线,就问道:“喂,后生!”
“你在看啥子?”
那年轻人笑了笑道:“啊,我只是好奇,嗯,特别好奇。”
“老丈是这里的人?”
楚老三没好气道:“我当然是在这里出生这里长大的了,那不然呢?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不在老家里干点活儿,难不成去你家里做事情吗?你这年轻人,问的问题,好没道理啊。”
那年轻人给这老汉呛了一顿,却也不恼火,只是道:
“这里才刚刚打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啊。”
“你不打算搬走去其他地方住吗?我记得太子,还有朝廷,都已经开始准备搬迁百姓了,给的好处还不错,你不打算离开吗?”
“不去,不去!”
“谁爱去谁去!”
楚老三狠狠用力地挥舞手里的农具,落在地上,努力刨出一个小小的坑洞,道:“这是我的老家,我家里,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做活,我也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我还不打算抛弃我祖宗的土地,去其他地方去。”
年轻人问:“可是,这里打过一次大仗,土地都变成废墟了。”
“你的家乡不也不在了吗?”
楚老三道:“你这后生,说话好没有道理呢,家乡难道说是房子什么的吗?不是,是这一块儿地方,家乡没有了,简直是后生话呢,怎么,这么大一块地,是老天爷给砸下来的吗?!”
“祖宗们来到这地方的时候,就有房子,屋子,田地吗?”
“没有!”
“还不是一下子一下子一点一点开辟出来的?”
楚老三带着这一片土地上人民最朴素的想法,却也是最有力量的想法,用力地道:“我是老了,可我还没有死,我还能挥舞动我的锄头,我不走,我的家在这里,我祖宗们都在这里活着。”
“我死了之后也要埋在这土地
“我要把这地方给修建好。”
“把我的家,我的田都开出来,然后再交给我儿子,我孙子,他们不乐意在这里住,就去其他地方,手里有活儿,就能也找到自己的家……这一代代不都这样过下去的?”
楚老三又用力砸下一锄头,又低声地道:
“要是我都不来的话。”
“我的老家,就真的没了。”
“我死都要死在家里!我的家里!”
那年轻人安静坐着,抬起头,很奇妙的,在阳光下,这个年轻人的眼睛散发出一种犹如宝石的色泽,刹那之间,像是将这灌江口方圆数十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仅仅是楚老三,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回来了,他们挥舞自己的锄头,农具,开垦大地,坚韧的想要将自己的故乡重新建造起来,手中的农具锄头,就好像是一把把的利剑朝着自然和神灵留下的伤痕发起进攻。
故土难离。
战争,灾厄,摧毁了他们的家乡。
他们就再度回来,继续在这大地上建造一切。
并不被打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