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方负责结构设计的工程师姓吴,三十出头,曾在英国留学。他推了推眼镜,冷静回应:“穆勒先生,我们做过有限元分析。这套方案确实比德标保守,但考虑了本地材料特性。我们用的水泥标号是525号,比德国通用的425号高一个等级。混凝土28天抗压强度可以达到35兆帕。”
“材料性能不能完全替代结构安全!”费舍尔加入争论,“而且你们的有限元分析用什么软件做的?可信度有多少?”
“我们自己编写的计算程序,基于弹性力学基本方程……”
“自己编写的程序?”穆勒提高声调,“工业设计能用没经过验证的自编程序吗?这是对学生作业的态度!”
会议室气氛骤然紧张。其他德国工程师纷纷附和,中方技术人员则脸色铁青。陈院长试图打圆场,但双方已经听不进去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洛尘走了进来。他没有穿正装,只是一件普通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奇怪的是,他刚一进门,会议室里的焦躁感就莫名地缓和了些。
“听说在讨论基础设计?”洛尘走到会议桌前端,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在桌面上。
穆勒正要开口,洛尘抬手制止:“穆勒先生,费舍尔先生,还有吴工,你们的观点我都听到了。现在我想问一个问题:我们建这个钢厂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会议室安静下来。
“是为了严格遵循某本标准规范吗?”洛尘环视众人,“还是为了尽快生产出合格的钢材,支持后续的机床厂、机械厂、乃至整个工业体系?”
他走到挂在墙上的总平面图前,手指划过那些标注着日期的进度节点:“机床厂地基下个月要开挖,需要钢厂提供第一批型钢。轴承厂的设备年底到货,需要专用钢材做机座。每个环节都在等上游的产出。”
“可是安全……”穆勒坚持道。
“安全当然重要。”洛尘转向他,“所以我想提个折中方案:按吴工的设计施工,但在关键受力区域增加20%的监测点。浇筑时留足试块,7天、28天、90天分别检测强度。如果任何指标低于预期值,立即停工加固。”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但坚定:“我们不是要在‘德标’和‘滇标’之间二选一。我们要做的是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找到最适合当下条件的解决方案。这需要各位的经验,也需要创新的勇气。”
奥托敏锐地察觉到,洛尘说话时,会议室里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正在消散。不是因为他说话的内容多么高明——实际上那个折中方案技术细节上仍有争议——而是因为洛尘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质。
那是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气场。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有人突然撑起一把大伞,告诉你雨总会停的。
“我提议成立一个联合技术小组。”洛尘继续说,“穆勒先生和吴工共同负责,重新核算一遍所有关键数据。三天时间够不够?”
穆勒和吴工对视一眼,之前的敌意莫名消解了大半。
“够。”吴工先点头。
“……可以。”穆勒也勉强同意。
会议结束后,奥托故意走在最后。当洛尘经过他身边时,奥托忍不住问道:“洛先生,您刚才……用了什么方法?”
洛尘停下脚步,侧头看他:“方法?”
“让那些人冷静下来的方法。”奥托斟酌着词句,“不像是普通的调解技巧。”
洛尘笑了,笑容里有些奥托看不懂的东西。“我只是提醒他们,我们站在同一边,面对着同一个目标。人心齐了,技术问题总有办法解决。”
他拍了拍奥托的肩膀,转身离开。
奥托站在原地,望着洛尘远去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洛尘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金色的光晕,但眨眼间又消失了。
“是错觉吧。”奥托摇摇头,把这个荒诞的念头甩出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