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宪眼皮不经意间一阵轻微跳动,他抬眼,眸中蓄起一抹寒光。
殿试的题目是萧景域亲自出的,很尖锐。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想看到直言进谏讲真话的才子,但很遗憾,多数考生很懂得避重就轻,对于民比君贵的立意隐晦地避开,暗戳戳拍皇帝马屁,赞他英明。
崔宪文章尤甚,和春闱文章中提出很多实用的改革积弊策略,完全不同。
崔宪直起身子,冷冷觑着父亲:“崔大人有话何妨直言?”
崔实眼眸低垂了片刻,复又看着他说道:“我也调取了你春闱时的考卷查阅,你的管格体进步颇大,但每一竖钩都有一处顿笔,这并非你的习惯。”
崔宪的双手在两侧攥紧,捏着发白的指关节,黑沉眸中的寒意,带着几分锐利的杀气,让面前的崔实竟自心底陡然升起几分寒凉。
崔实忍不住上前抓住了崔宪的肩膀,叫着他的字:“子辰,你老实告诉为父,这文章可是你亲手所作?”
崔宪眼睛一瞬不瞬望着他,却是不置一词。
崔实额头上渗出层层汗水,用从未有过的近乎于卑微的语气说道:“子辰,你跟我说句实话,一切都还来得及的,只要,只要你愿意告诉为父真相。”
“我,我们去找天家坦白,天家仁慈必然能宽宥你,你再和为父一起将背后之人一网打尽,戴罪立功,日后还能有好的前程啊。”
“孩子,你醒醒啊,切莫一错再错!”
说到最后崔实眼眶通红,真的是痛心疾首。
当初将崔宪赶出府邸之后,崔实着实痛心,夜里睡不着时遇到还在写文章的顾知兰,他以为顾知兰会骂崔宪,可顾知兰却认为,崔实才是主要的过错方。
子不教父之过。
没有将德育放在首位,这是错在其一。
儿子幼时崔实整日忙于公务,疏于教育,这是其二。
崔阅跟着崔夫人,崔夫人终归是光明磊落之人,因此崔阅品行端正。
可崔宪跟着格局不高又满腹心机的赵姨娘,能学来什么呢。
因此自那之后,崔实开始反思自己,越来越认同顾知兰说的,崔阅的优秀和成就主因崔夫人的功劳,而崔宪误入歧途,他负主要责任。
那之后崔实虽然依然面容冷肃,但对待夫人和儿子,已然比过去温和了许多。
今日找崔宪,他已经想好了,要将这个儿子自泥潭中拉出来。
“儿啊,为父养了你二十多年,怎么可能轻易割舍得下,只要你愿意,你还是我崔家孩子,为父愿和你一起去面圣。”
“当今圣上聪慧仁慈,明辨是非,有明君之相,若真不宽宥你,为父也愿以督导失察之责,替你受过。”
“只要你肯回头,一切,一切都来得及啊。”
孩子们长大的过程中,崔实从未如此苦口婆心,从未如此任由自己真情流露,更从未如此卑微。
崔宪看着眼前陌生的父亲,眼底一片赤红,他看着父亲耳鬓卑微的白发,心底毫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