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事议定,大殿气氛稍缓。
赫连曜朝皇帝行了一礼,那礼行得端端正正,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直起身,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多谢陛下体恤。”
皇帝点了点头,示意常玉拟旨,一边朝谢灵儿招了招手。
谢灵儿站在一旁,神色有些恍惚,像是还没有从方才那一连串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皇帝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她才快步上前,温顺地扶住皇帝,往后宫方向走去。
皇后望着帝王离去的背影,眼底神色沉沉,脚下不紧不慢,亦步亦趋地跟在后方。
一旁,萧启缓缓起身,故作疲惫地望着云昭,轻声唤道:“阿昭……”
云昭走上前,刚到他面前,他的身子就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没什么力气支撑,整个人往她这边倾过来。
云昭蹙着眉,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指尖顺势搭上他的脉搏——
脉象沉稳洪劲,有力得不像话,比她这常年修炼的玄师还要康健旺盛。
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抬起眼,正对上萧启垂下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哪有半分疲惫,分明是亮着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逞的笑意。
他的头靠过来,轻轻搁在她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回。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是不是没力气了?要不要借一些我的给你?”
云昭的手指还搭在他的脉搏上,那一下一下有力的跳动,像擂鼓一样,从指尖传上来,震得她手心里都是热的。
她没说话,只是抬眼瞪了他一下。
可萧启已经闭上了眼,靠在她肩上,像是真的累极了。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烛火照在他脸上,将因消瘦而愈发深刻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云昭没有推开他。她的指尖还搭在他的脉搏上,静静地站在那里,任他靠着。
她感觉到他周身的龙气像温热的泉水,从她指尖渗进来,顺着经脉往上走,暖融融的,源源不断渡进她体内。
外人眼中,这两人一个是累极了,一个是心疼了。
因为圣上赐婚,二人本就是未婚夫妻,即便看着黏糊,也无人敢多言议论。
赵悉站在不远处,目光在云昭肩上那颗脑袋上停留了一瞬,无声地撇了撇嘴。
白羡安更识趣,早就背过身去,假装在研究殿柱上的纹饰。
*
苏府。
马车在巷口停下。
白日天色竟瞬间暗沉,头顶乌云翻涌如墨!
一行人刚走到门前,还没来得及叩响门环,云昭的脚步就停住了。
几乎在转瞬之间,云昭突然发现,身边空空荡荡……萧启,赵悉、白羡安和墨七等人全都消失不见。
只余她一人置身茫茫白雾之中。
云昭没有妄动,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咬破舌尖以精血破幻,视线尽头却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一个根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姜珩。
眼前的姜珩身着云锦华服,玉带束发,步履从容,意气风发。
他的眉眼间满是得志的倨傲,比从前在京中做状元郎时还要风光十倍。
姜珩从她身边走过,并没有看见她。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嘴角噙着笑,脚步轻快。
云昭心神微晃,竟不由自主跟着他前行,一路穿廊过院,停在一间隐蔽暗室前。
石门推开的刹那,她已隐隐察觉不对,可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朝内望去。
这一眼,让她浑身血液冻结。
她看见了前世的自己。
屋子里很暗,只有床头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小得像随时会灭。
暗室之中,“云昭”因多次换血救姜绾心,早已油尽灯枯,奄奄一息瘫在地上,气若游丝。
姜珩走到床前,俯下身,看着那张已经没有多少生气的脸。
“姜云昭,别怪我狠心。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从你被你那师父捡回清微谷那一天,就注定了你会死得比任何人都更凄惨!”
云昭瞳孔骤缩!
这段记忆,她前世根本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