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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之相
泉浦津市集喧闹正盛时,阿玲正蹲在竹筐前挑拣唐国青瓷。她是个普通的倭人妇人,丈夫佐藤是渔夫,女儿美穗刚满三岁,此刻正攥着她的衣角,盯着商贩摊上的糖人直咽口水。“娘,我要那个兔子糖人。”美穗小声撒娇,手指着插在草杆上的糖人。
阿玲刚要掏钱,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朱幡商船——甲板上的“倭商”正低头整理货箱,袖口滑落时,她看清对方拇指内侧的厚茧,那是常年握薙刀才有的痕迹。她心里咯噔一下,去年邻村被征去当“搬运工”的男人回来时,胳膊上就有同款茧子,还说那些“商人”夜里总在船舱里磨刀。
“美穗,我们回家。”阿玲拉起女儿,快步往家走。刚拐进小巷,就见三个穿黑色水靠的武士押着几个平民往港口去,为首武士的刀疤脸她认得,是狗奴部的小头目,前几日还来村里强征过粮食。
回到家,阿玲赶紧把家里仅有的两袋粟米塞进地窖,又将丈夫的旧薙刀藏在柴火堆里。佐藤中午回来时,脸色发白:“狗奴部的人说要征调所有男丁去港口‘搬货’,不去就烧房子。”阿玲抱着丈夫哭:“那些根本不是商人,是死士!我们不能去!”
可由不得他们拒绝。傍晚时分,刀疤脸带着武士踹开家门,佐藤刚想争辩,就被武士用刀背砸中后背。“再啰嗦,把你女儿扔去喂鱼!”刀疤脸的威胁让阿玲浑身发抖,她只能看着丈夫被押走,怀里的美穗吓得哇哇大哭。
夜里,市集突然传来喊杀声。阿玲抱着美穗躲进地窖,听着外面的惨叫和爆炸声,浑身冰凉。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下来,她才敢探出头——巷子里到处是尸体,有的穿黑色水靠,有的穿汉军甲胄,鲜血染红了石板路。
她抱着美穗往港口跑,心里祈祷丈夫还活着。快到港口时,一个汉军伍长拦住她:“你是谁?这里危险,快离开!”阿玲跪在地上哭:“我找我丈夫佐藤,他被狗奴部的人抓来搬货,求您救救他!”
伍长心软,带着她去商船查看。果然,十几名平民被绑在桅杆上,佐藤就在其中,脸上还留着刀伤。阿玲解开丈夫的绳子,佐藤虚弱地说:“那些武士要把我们推下海当人质,幸好汉军来得快。”
伍长递过一块面饼:“你们别怕,汉军不杀平民。明天有船去三韩,你们可以跟着走,那里有吃的。”阿玲接过面饼,对着伍长鞠躬:“谢谢您,我们知道,是狗奴部的贵族害了大家,不是汉军。”
第二天,阿玲一家跟着其他平民登上前往三韩的船。美穗趴在船舷上,指着汉军的赤旗问:“娘,那些汉人是好人吗?”阿玲摸了摸女儿的头:“是啊,好人不会让我们母子分离,不会烧我们的房子。”她回头望了一眼泉浦津,心里默默发誓,再也不要回到这个被战争吞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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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元六年深秋,出云部的海边寒风呼啸。阿倍丸提着渔网往家走,渔网里只有几条小鱼——这几日海风太大,根本捕不到鱼。他刚满十六岁,父亲三年前被狗奴部征去打仗,至今没回来,母亲常年卧病,家里全靠他捕鱼维持生计。
这天,部落首领突然召集所有人,说邪马台国要征调少年去“守卫”九州岛。阿倍丸心里清楚,所谓“守卫”,就是去当炮灰。可首领身边的武士拿着刀,谁敢不从?他只能含泪告别母亲,跟着其他少年登上战船。
战船行驶了三天,抵达九州岛的鹿儿湾。阿倍丸和其他少年被分到一个汉军伍长手下,伍长叫周平,脸上有一道刀疤,看起来很凶,却没打过他们一次。“你们的任务是挖战壕,挖不好就没饭吃,但只要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们。”周平的话让阿倍丸稍微安心。
战壕挖在山谷里,泥土坚硬,阿倍丸的手掌很快磨出了血泡。休息时,同部落的佐藤偷偷说:“我们逃吧,听说挖不好会被杀死!”阿倍丸摇头:“海边都是汉军战船,逃出去也是死,不如好好干,说不定还能活着回家。”
夜里,周平给他们送来了热水:“我弟弟去年在泉浦津战死了,他和你们差不多大,也是个书生。”阿倍丸愣住,他没想到这个凶巴巴的伍长也有伤心事。“其实我们不想打仗,”周平叹了口气,“但狗奴部的人杀了我们的兄弟,我们只能报仇。你们这些普通少年,也是受害者。”
几天后,一伙残余的倭人部落偷袭营地。阿倍丸正拿着铁铲挖战壕,见倭人冲过来,吓得腿软。周平大喊:“拿起武器!不想死就反抗!”阿倍丸捡起地上的短刀,一个倭人挥刀砍向他,他本能地躲闪,同时用刀刺向倭人的腹部。倭人惨叫着倒下,阿倍丸看着手上的血,突然明白:真正的敌人不是汉军,是那些为了权力挑起战争的贵族。
战斗结束后,周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你救了你自己。”阿倍丸摸了摸怀里母亲缝的“千人针”布带,心里默念:娘,我一定会活着回家,再也不让你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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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见银山的矿洞深不见底,太郎拿着小小的铁镐,跟着老矿工松本挖矿。他今年才十岁,父亲去年在矿难中去世,母亲也染病身亡,部落首领见他无依无靠,就把他征来当矿工。
矿洞里阴暗潮湿,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太郎的手掌很小,握不住铁镐,只能用尽全力往下砸,很快就累得满头大汗。监工刘三拿着鞭子巡视,见他动作慢,就扬起鞭子,却被松本拦住:“他还小,我替他多挖点!”刘三瞪了松本一眼,没再动手。
中午吃饭时,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里面还掺着沙子。太郎小口喝着,松本偷偷塞给他一块烤红薯:“快吃,别让监工看到。”太郎咬着红薯,甜甜的味道让他想起母亲,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这天下午,矿洞突然发生塌方。几块石头掉下来,朝着太郎砸去,松本猛地推开他,自己却被埋在碎石下。太郎哭着喊松本爷爷,刘三赶紧带人清理碎石,可松本已经没了气息。刘三看着松本的尸体,叹了口气:“把他抬出去,好好埋了。”
晚上,刘三给太郎送来了一件厚麻布:“天快冷了,穿上吧。”太郎接过麻布,小声问:“刘大叔,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刘三摸了摸他的头:“快了,听说陛下下旨,要给我们加口粮,缩短劳役期,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果然,没过多久,汉军工头就宣布:“陛下有旨,倭工日粮增二两,劳役期缩短为三年,年满六十者免劳役!”矿工们欢呼起来,太郎也很高兴,他想着,等劳役期满,就去三韩找阿玲阿姨,听说她在那里过得很好。
从那以后,矿场的日子渐渐好起来。刘三不再用鞭子打人,还会给矿工们带水果;医官也常来给生病的矿工看病。太郎每天都努力挖矿,他把挖出来的矿石仔细分类,希望能早点挖够定额,早点离开这个黑暗的矿洞,去看看外面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