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敛了玩笑神色,沉声问:“这是从哪奔波回来?”
“本御史身担巡边之职,益州、茂州、松州,再到秦州、凤州,一路走下来,各州县的边情都得一一查探。”赵沛然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稍缓,“今晨才刚向朝廷复命,马不停蹄便往你这来,只想与你见上一面,三天后,又要再度启程了。”
“这可是辗转数千里啊,真是不容易,此次归来,莫非是有升迁之喜?”
“隋中丞已向圣人进言,欲擢升我为殿中侍御史。”
“哦?官升一级,正是从七品上的品阶?”
“正是。”
“那结果如何?”
赵沛然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淡笑:“被圣人驳回了,陛下说,我之才情更宜在分巡州县之事上施展,殿中侍御史坐守朝堂,未免太过安逸。其实我也是这般想的,此生所求,不过是多做些利国利民的实事罢了。”
秦渊侧眸望去,见他眉宇间毫无半分愤懑之色,便温言劝慰。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你只管尽心履职,升迁之事,不过是水到渠成。既然无心在殿中安享清闲,便继续做这巡按监察的差事。纵使因此得罪权贵,又有谁敢轻易动你?他日若遇险境,只管搬来骊山便是,此地护你周全。”
赵沛然苦笑道:“我也曾艳羡山长那般闲云野鹤的日子,只可惜我这双眼睛,最见不得世间腌臜龌龊。但凡遇上不平之事,便忍不住要管上一管。这些年走南闯北,想要我性命的人不计其数,可我身负圣命巡查州县,他们纵有歹心,也只能徒唤奈何。”
秦渊闻言,当即吩咐下人备下沐浴汤泉与洁净衣衫,又亲手递过一只暖炉:“既已归来,且先歇下。一路风尘,可有什么见闻,不妨与我细说一二。”
赵沛然握着暖炉,暖意自掌心漫至心底,他摇了摇头道:“我这脖子向来得硬,想取我性命的人,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他们还没那个本事,倒是先把自己折腾得死绝了。”
秦渊凝眸端详他半晌,见他眉宇间褪去了往日几分天真,添了几分沉凝稳重,却也多了些许世事磨磋后的漠然麻木。
“此番我历此大劫而不死,倒也得了几分上天启示,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你平生所行的一桩桩、一件件善举,冥冥之中自有天眼神明注视,一笔一划皆记在功德簿上,待百年之后,自会与你清算功过。”
赵沛然沉沉吁出一口气,眉头微蹙道:“整个长安都传你已然殒命,我还曾亲自去看过你的遗体。可眼下你分明是活生生站在这里,到底是如何死而复生的?难不成真如坊间流言所说,你鬼谷一派,当真有仙家暗中庇佑?”
“我鬼谷学派素居百家之首,若没几分旁人难及的神异手段,又何以立足?”秦渊淡声笑道。
赵沛然闻言,轻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那神情分明是半点不信。
秦渊见状,敛了敛笑意,认真道:“你是自己人,我也不必瞒你。此番我的确昏睡了许久,做了一场冗长的大梦。梦里见到了师长,他与我说了许多话,可醒来之后,竟是一句也记不真切了。至于究竟是如何醒转的……说实话,我自己也说不清。只记得当时胸中尚留着一缕游丝般的气息,在外人看来,怕是早已气绝魂散。我便是靠着那缕残息,硬生生撑到了今日。”
赵沛然定定望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这世间,根本没有真正的死而复生,对么?”
秦渊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颔首:“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