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低头!弯腰!从你们自己的两腿之间,倒着看……看我们背后的方向!”菲菲急促地命令,自己率先低下头,弯下腰,从两腿之间,向背后无尽黑暗看去。
虽然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用,但出于对菲菲绝对的信任,以及绝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方阳、迈克、小雅、晓晓,还有懵懂的小杰魂魄,都依言照做,艰难地低下头,弯下腰,从自己的两腿之间,向后方看去。大黑虽然不明白,但也学着样子,把脑袋从前腿间钻过去,倒着看向漆黑一片的后方。
这景象,在这绝望的幽冥之地,显得既滑稽,又透着一股悲壮的荒诞。
“现在,跟着我念,心里什么都别想,只想‘回去’,‘醒来’,想我们自己的身体,想事务所,想人间!”菲菲自己也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开始用一种奇特的、倒着的语调,念诵清心咒:
“……净心明,台镜明,心净明……”
方阳、迈克、小雅、晓晓,也赶紧跟着,用生涩的、颠三倒四的语调,开始倒念他们记得的清心咒片段,心里拼命想着事务所温暖的炉火,想着自己真实的身体,想着“回去”。
就在他们以这种古怪的姿势,倒念着咒语,全神贯注地想着“回去”的瞬间……
那原本一片混沌黑暗、仿佛永恒不变的后方,突然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开始缓缓波动、旋转!一个模糊的、散发着微弱吸力的漩涡,逐渐在后方中形成!漩涡的中心,隐隐约约,透出了一丝温暖的、属于阳间的、让人灵魂都为之悸动的光芒!
是通道!回去的路!
“别停!看着那光!用力想!”菲菲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漩涡中心的一点微光,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更加卖力地倒念着,心中回归的渴望前所未有的强烈。
那点光越来越亮,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吸力骤然增大!
天旋地转!灵魂仿佛被撕扯、被拉长,投入一个光的隧道!
…………
五人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他们依旧围坐在小杰房间的阵法中,手里的毛笔早已掉在地上。七盏油灯已经全部熄灭,香炉里的香灰也冷了。身体传来剧烈的酸痛、空虚和难以言喻的疲惫,灵魂归位后的强烈不适让他们头晕目眩,恶心想吐。
“呕……”方阳第一个撑不住,趴在地上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迈克也脸色惨白如纸,扶着头,额头上全是冷汗。小雅和晓晓互相搀扶着,才勉强没有瘫倒,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菲菲也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腔里气血翻腾,但她强撑着,第一时间看向床上的小杰。
只见小杰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憔悴,但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白。他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痛苦的呻吟,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起初,那眼神空洞而无神,充满了迷茫和恐惧,但很快,焦点慢慢凝聚,看到了围在床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的五张陌生面孔,还有一只瘫在地上、仿佛累瘫了的黑猫。
“我……我这是……在哪?你们……是谁?”小杰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说话。
“醒了!儿子!你醒了!老天爷啊!你终于醒了!”一直守在客厅、听到动静不顾一切冲进来的赵先生夫妇,看到儿子睁开眼睛说话,顿时如同被雷击中,呆立当场,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赵太太扑到床边,一把抱住儿子,又哭又笑,语无伦次。赵先生也老泪纵横,紧紧握住儿子冰凉的手,浑身都在发抖。
菲菲示意他们别太激动,轻轻拨开小杰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有了反应。又搭上他的手腕,脉搏虽然微弱,但已有了生机,不再是之前那种游离的状态。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差点也瘫倒在地,被旁边的迈克勉强扶住。
“魂是回来了,但受了惊吓,又离体太久,非常虚弱,像大病了一场。需要静养很久,至少三个月,不能见风,不能受惊,多吃补气血、安神定魂的东西。我给你们开个方子,去抓药,按时吃。屋里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全部烧掉,窗户打开通风,多晒晒太阳。”菲菲的声音带着极度的疲惫,几乎说不下去。
赵先生夫妇千恩万谢,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赵先生哆嗦着手就要去拿钱。菲菲摆摆手,示意他们先照顾孩子。
五人在客厅的椅子上瘫坐了足足半个多小时,才勉强缓过一口气,但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灵魂深处的寒意,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的。大黑也瘫在菲菲脚边,闭着眼睛,只有肚子微微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赵先生取钱回来,塞过来一个袋子,里面是五万块钱现金,还一个劲说不够以后再补。菲菲这次没有推辞,收下了。留下药方和一些详细的嘱咐,五人一猫,互相搀扶着,几乎是挪出了赵家,坐上那辆陆地巡洋舰。
方阳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小区。窗外,城市沉睡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路灯孤寂地亮着,街道空旷无人。车里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疲惫的喘息声。寒冷、后怕、以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紧紧包裹着他们。
车子开了一段,经过一个路口时,昏黄的光线和诱人的香气吸引了他们的注意。那是一个路边烧烤摊,支着简陋的塑料棚,棚里亮着一盏白炽灯,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炭火炉前忙碌地翻动着肉串,油脂滴在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升起带着焦香的烟雾。在这清冷寂静的凌晨,这灯光,这炊烟,这香气,充满了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气,与刚才那死寂绝望的幽冥之地,形成了最鲜明、最动人的对比。
“停车。”菲菲忽然说,声音沙哑。
方阳把车靠边停下。五人一猫下车,脚步虚浮地走向那个烧烤摊。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妻,男人在烤串,女人在穿肉串,看到这个点还有客人,而且一个个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脚步踉跄,像是刚从哪个难民营逃出来的,都愣了一下。
“老板,还……还卖吗?”方阳开口,声音干涩。
“卖!几位吃点什么?”老板娘回过神,连忙热情地擦桌子摆凳子,虽然眼神里带着好奇。
“饿死了!也快冷死了!”晓晓一屁股坐在塑料凳上,感觉浑身骨头都在尖叫,但炭火的温暖和烤肉的香气,像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她灵魂深处的战栗和寒冷。
五人围着油腻的小方桌坐下,大黑趴在菲菲脚边,也眼巴巴地看着烤炉。
老板娘拿来一张塑封的、油乎乎的菜单。五人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烤串名目,感觉每一个字都在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羊肉串!先来……五十串!不,一百串!”方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牛肉串,也要一百串!”晓晓立刻补充。
“板筋,三十串!鸡翅,二十串!韭菜,二十串!金针菇,二十串!茄子,来五个!馒头片,二十串!鱼丸,二十串!……”方阳开始报菜名,仿佛要把刚才消耗掉的所有能量都补回来。
“再来一箱冰啤酒!”迈克言简意赅,但眼神里也流露出对食物的渴望。
“老板,有排骨吗?不辣的,煮一大碗,给我们猫吃,它不能吃辣。”小雅指着脚边的大黑补充道。
“有有有!早上刚买的新鲜排骨,马上煮!”老板乐呵呵地应着,手脚麻利地开始烤串。炭火噼啪,肉串在铁架上滋滋作响,油星四溅,孜然、辣椒面、椒盐的香气混合着肉香,随着夜风飘散,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孔。
很快,第一批烤得焦香四溢、撒满调料的肉串端了上来。五人顾不得烫,也顾不得形象,抓起就吃。滚烫的、略带焦糊的肉块混合着浓郁的香料,在嘴里爆炸开来,鲜美的肉汁混合着油脂的香气,顺着食道滑下,一股暖流瞬间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骨头缝里残留的阴寒和灵魂深处的疲惫。再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那冰与火交织的刺激感,畅快地冲上头顶,让人忍不住长长舒一口气,所有的惊悚、恐惧、后怕,仿佛都随着这个饱嗝,消散在了带着烤肉香气的夜风里。
“爽!”方阳一口气撸掉五、六根竹签子,又抓起一把牛肉串。
“饿死我了,我觉得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不,两头!”晓晓左手鸡翅右手羊肉串,吃得满嘴流油,毫无形象。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小心噎着。”小雅笑着递给她一张纸巾,自己则小口吃着烤得软糯入味的茄子。
菲菲也放下了平时的沉稳,吃得比平时多得多。热乎乎、油汪汪的食物下肚,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冰冷的手脚也开始回暖。她又开了一瓶啤酒,和迈克碰了一下,两人都没说话,只是仰头灌下一大口。
大黑的排骨也煮好了,老板娘贴心地把肉和汤分开,放在两个不锈钢碗里。大黑凑过去,闻了闻,然后不顾烫,大口吃起来,吃得津津有味,尾巴尖愉快地轻轻摇晃。
炭火温暖,肉串飘香,啤酒冰凉,同伴就坐在身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重新回到熟悉人间的踏实感,让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话匣子也打开了。
“我的天……刚才在余悸,“那些水鬼……太吓人了,我现在想想还起鸡皮疙瘩。”
“还有那个黑槐树林,我的妈,那些树好像活的,还会动!”方阳灌了口啤酒,“老子差点被树枝勒死。”
“最诡异的是那个鬼娶亲,那调子,我现在脑子里还在响,晚上要做噩梦了。”小雅摇摇头。
“阴差……才最吓人。”迈克难得说了句长话,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握着啤酒瓶的手微微用力。
“多亏了菲菲姐,最后那个倒看天的法子,太绝了!救了我们两次,不然,我们两年前就挂了,现在又会打酱油了,。”晓晓崇拜地看着菲菲。
“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死马当活马医。”菲菲苦笑一下,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两年前在李家坳,也是靠这土法子捡回条命。没想到这次又用上了。”
“大黑这次也立大功了,好几次都是它先发现不对劲。”小雅摸摸脚边大黑的脑袋。大黑抬起头,蹭了蹭她的手心,继续吃它的排骨。
“晓晓你还好意思说,看到水鬼伸手抓你,吓得符都扔歪了!”方阳揶揄晓晓。
“我那是手滑!条件反射!你呢?被树藤绊了个狗吃屎,哈哈,那样子太滑稽了!”晓晓立刻反击。
“我那叫战术翻滚!你懂个屁!”
“你才屁!”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菲菲笑着打断他们的斗嘴,“不过这次确实凶险,以后这种玩笔仙、碟仙之类乱来的活儿,得加钱,还得签免责协议。”
“对!必须加钱!加双倍!”晓晓举着啤酒瓶,愤愤不平,“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还要提前收定金!”方阳补充。
“下次得带更厉害的家伙下去,比如枪。”迈克认真思考。
五人一边吃,一边互相吐槽着在幽冥之地的各种狼狈和惊险,气氛渐渐活跃起来。炭火噼啪,肉串的香气和啤酒的麦芽香混合在一起,同伴的笑骂声在寂静的凌晨街头回荡,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所有的恐怖、诡异、绝望,仿佛都随着烤肉的烟气,飘散在了越来越淡的夜色里。
吃饱喝足,桌上堆起了小山一样的竹签。老板乐呵呵地来收钱,看到这“战果”,眼睛都笑眯了。
回到车上,每个人都撑得不想动弹。晓晓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明天……不对,是今天……反正,今天不开门了,我要睡到天荒地老。”
“同意,天塌下来也别叫我。”方阳瘫在副驾驶,眼皮打架。
“回家,睡觉。”菲菲也闭上了眼睛,声音里是浓浓的倦意。
车子发动,驶向黎明前最黑暗的街道,但前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微光。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事务所的火盆,也许已经灭了,但总会再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