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一听着贺玄那声冷淡的“还行,暂时死不了”,花白的眉头紧紧蹙起,忧虑地长叹一声。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贺玄,你不是一个人了。你现在有了妙妙,那孩子满心满眼都是你,你真能继续这样无所谓下去?再这样下去,最终的结局只有消散,你让她怎么办?”
那孩子还那么小,没了父亲,她该怎么长大?
鬼王之名,威震幽冥,听起来似乎无所不能。但守一深知,强大的力量往往伴随着巨大的代价。
鬼王之所以能成为万鬼之王,正是因其汇聚了天地间至阴至邪的鬼气,这股力量赋予他们无上权威,却也如同最剧烈的毒药,不断侵蚀着他们的魂体本源。
每一任鬼王的终结,并非死于外敌,而是随着岁月流逝,魂体再也无法承受体内日益庞大的鬼气,最终从内部崩解,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贺玄,本早该步入这样的结局。
只是机缘巧合,他遇见了修行正道、一身纯阳真气的守一,两人因为一场场赌约订下契约,无形中以守一的真气稍稍压制了他体内暴戾的鬼气,延缓了这个过程。
但这压制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如同堤坝拦洪,水位终有漫过堤顶的一天。
贺玄闻言,沉默不语。
他冰冷的视线越过守一,落在不远处那个顶着一脑袋小揪揪、正手舞足蹈地和宋津年比划着什么的小身影上。
小家伙笑得眼睛弯弯,阳光洒在她红扑扑的脸蛋上,充满了勃勃生机,是他这灰暗世界里唯一鲜活明亮的色彩。
他原本早已觉得这无尽的生命索然无味,消散与否,于他而言并无区别。
他甚至曾隐隐期待着那最终的解脱。
可是现在……
看着妙妙因为得到一句夸奖而挺起的小胸脯,看着她笨拙却努力地想拉宋津年一起玩的样子,想到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寻找自已的依赖眼神……
贺玄死寂了百年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滋滋作响,重新冒起了滚烫的热气。
他怎么能……怎么舍得留下她一个人?
许久,贺玄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一脸忧色的守一,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緒,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沉重的坚定。
他声音依旧低沉,却不再是之前的漫不经心,而是带上了一份重量:
“……我会想办法的。”
他不能再无所谓下去了。
为了这个会甜甜叫他“爹爹”、会把口水糊他一脸、会霸道地要求扎六个揪揪的小胖崽儿,他必须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这条他早已厌倦的命,因为她的出现,忽然又变得珍贵起来。
守一闻言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办法哪是那么容易想的?
千百年来,多少惊才绝艳的鬼王都逃不过消散的结局。可看着贺玄眼中重新燃起的、哪怕极其微弱的求生之意,他还是将担忧压下,只是点了点头。
能打起精神,总归是好事。
是夜,乌云密布,狂风骤起,不多时,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夜幕,紧随其后的便是“轰隆”一声巨响,震得道观窗棂都在颤动。
熟睡中的小幼崽被雷声猛地惊醒。
小家伙下意识地就往身边熟悉的冰冷气息靠去,小手摸索着,却摸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