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玄感知着体内愈发虚弱的魂体，那股熟悉的、仿佛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撕裂感，如今已变得越发频繁和剧烈。
他坐在窗前，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却显得格外单薄。
“终究还是无法改变吗？”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神里掠过一丝暗淡。
窗外，夜风拂过古槐，沙沙作响。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旁边。
小家伙正睡得香甜，怀里抱着他给的那只幽冥虎，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
妙妙该怎么办？
——
守一这些日子几乎踏破了山门。他访遍故交，寻遍古籍，可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都是摇头叹息。
“天道有常，万物有衡。”隐世多年的老友捋着胡须，神色凝重，“鬼王以至阴之躯承载至阴之气，本就是逆天而行。想要逆转这必死之局……除非有超越此界法则的力量介入。但那几乎不可能。”
守一沉默地听着，头一次感到如此束手无策。
超越此界法则的力量？那是什么？仙？神？还是更虚无缥缈的存在？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贺玄消散，让妙妙小小年纪就失去最依赖的爹爹？
——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床榻上。
妙妙像一只小懒猫，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翘起的呆毛。贺玄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戳了戳那团鼓起的被包。
“起床了。”
被子里传出哼哼唧唧的声音，那团被包蠕动了一下，往更深处缩了缩。
贺玄无奈，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小家伙睡得红扑扑的脸蛋：“不许耍赖，乖乖起床。不然爹爹要揍你了。”
妙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爹爹，立刻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伸出小胳膊一把抱住贺玄的手臂，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哼哼唧唧地撒娇：“不要~被被里舒服~爹爹也躺~”
小奶音软绵绵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听得人心都化了。
贺玄原本绷着的脸瞬间没了脾气。
他低头看着挂在自已胳膊上、像只小考拉似的小家伙，眼神里流露出连自已都没察觉的温柔与不舍。
“总是撒娇，”他伸手轻轻点了点妙妙的鼻尖，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以后爹爹不在可怎么办？”
妙妙正忙着用脸蹭他的袖子，听到这话，歪着小脑袋，理所当然地回答：“那爹爹一直在就好啦！”
那语气，仿佛在说“天是蓝的，草是绿的，爹爹当然要一直在”。
贺玄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张天真无邪的小脸，看着她眼里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一直在。
他多想一直陪在小家伙身边啊。
多想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参与她人生的每一个瞬间。
“爹爹？”妙妙见他不说话，疑惑地眨了眨眼，伸出小肉手拍拍他的脸，“爹爹怎么啦？”
贺玄回过神，敛去眼底的情绪，轻轻握住那只作乱的小手，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没什么。起床，给你扎小辫。”
妙妙顿时眼睛一亮，一个骨碌爬起来，乖乖坐好：“要六个揪揪！”
贺玄唇角微微勾起，拿起木梳，动作轻柔地梳理她有些凌乱的头发。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一大一小两道相依的影子。
妙妙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要去找年年哥哥玩，要荡秋千，要吃糖豆，贺玄一一应着，手上的动作细致而认真。
像每一个寻常的父亲，在做着最寻常的事。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古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妙妙坐在秋千上，小手紧紧抓着绳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爹爹！推高高！”
贺玄站在她身后，唇角微微勾起，手上轻轻用力，将秋千推得更高一些。妙妙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在院子里回荡，连角落里的媚娘和珠娘都忍不住露出笑容。
谁也没有察觉到，就在这一瞬间。
贺玄推秋千的手猛地一顿。
一股熟悉的、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剧烈的撕裂感，从魂体最深处轰然炸开。他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身影就像被风吹散的烟雾，剧烈地波动起来，然后透明了一瞬。
紧接着，那勉强维持的人形再也无法支撑，轰然溃散，化作一团即将消散的、稀薄的黑雾。
秋千还在轻轻晃动，上面的人却已经不见了。
妙妙愣愣地回头，看到的不是爹爹那张苍白的脸，而是一团正在变淡的黑雾。
“爹爹……？”
她小小的脑袋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刚才还站在她身后的爹爹，不见了。
“爹爹！”她从秋千上爬下来，跌跌撞撞地扑向那团黑雾，伸出小手想要抱住它，“爹爹！你在哪里？！”
小手穿过雾气，什么也没抓住。
妙妙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已空空的手，眼眶瞬间红了：“爹爹……爹爹你怎么了？爹爹你出来啊！”
她慌张地四处张望，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爹爹！妙妙怕！爹爹！”
那团黑雾越来越淡，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守一听到动静从丹房冲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剧变。他二话不说掐诀施法，金色的符光笼罩住那团黑雾，试图将其稳住。
然而都是徒劳。
符光如同穿过空气，没有丝毫作用。
“怎么会这样……”守一的手在发抖，活了上百年的老道士，头一次感到如此无能为力。
妙妙看着守一的动作，看着爹爹化成的雾气越来越淡，终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爹爹！爹爹不要走！妙妙乖！妙妙以后不赖床了！爹爹——”
她再次扑向那团雾气，却再次扑了个空，小小的身子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可她完全感觉不到疼，只是撕心裂肺地哭着，伸出小手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机械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强烈情绪波动。】
【检测到当前世界关键角色濒临消散。】
【检测到宿主与目标角色情感绑定值超出阈值。】
妙妙愣住了，哭声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