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他身侧。
来自那道与他并肩而立、十指相扣的月白身影。
云舒瑶的眉心。
那枚传承自辉光水母女王的月神纹。
正在以从未有过的频率——脉动。
不是抵抗。
是净化。
太阴月华从她掌心奔涌而出,与那灰白诅咒波纹正面相撞。
没有爆炸。
没有轰鸣。
只有……消融。
如同黎明驱散夜色。
如同晨曦融化积雪。
那道足以让四星古神道基崩裂的归墟低语。
在她太阴月华的涤荡下。
如薄雾遇日。
无声消散。
骨尘第一次——后退了一步。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云舒瑶。
看着那枚与他认知中任何一种太初法则都截然不同的银白月纹。
看着那道在他感知中分明不过四星、却将他五星巅峰的诅咒轻易化解的月华。
“汝……”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惊疑,“汝是何人?”
云舒瑶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月华收回眉心。
然后,她轻声道:
“立哥。”
“他怕了。”
林峰点头。
他知道。
这一刻,猎人与猎物的身份。
已悄然逆转。
“走。”林峰道。
不是撤退。
是转移战场。
他握住云舒瑶的手。
翎风翼尖的银白辉光同时大盛。
三道身影,向着正西方向——幽骸星域、时隙·烬入口的方向——全速冲刺。
身后,骨尘的怒吼响彻光海。
“追!”
“给吾追!”
“不惜代价!”
逃亡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林峰不记得自己多少次以混沌神光模拟光潮频率,制造虚假的气息轨迹。
不记得翎风多少次以极限速度,将追兵的主力诱向错误的分岔。
不记得云舒瑶多少次以太阴月华,为他在战斗中留下的旧伤——临时止血、镇痛、压制法则侵蚀。
他只记得。
当幽骸星域的界碑——一道横亘于光海尽头的、由无数破碎星辰残骸堆积而成的灰色星带——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
他身后的追兵。
从最初的“骨尘及其五头光鳞兽”。
变成了“骨尘、两名四星巅峰灰烬执事、以及十二头被侵蚀的影兽”。
兵力翻了三倍。
距离——从三百丈,拉近至五十丈。
五十丈。
对于五星巅峰的灰烬祭祀而言。
是必杀的距离。
骨尘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他只是举起骨杖。
灵魂结晶中,积蓄了三个时辰的万魂怨念——同时引爆。
不是诅咒。
是献祭。
他以自身三成本源为代价,将十二头影兽的阴影之力与五头光鳞兽残余的混沌生机——强行融合。
融合成一头畸形的、扭曲的、介于实体与虚体之间的——灰烬兽。
四星巅峰。
五星初阶。
五星中阶。
它的气息在短短三息内,从四星跃升至五星巅峰。
然后。
它动了。
不是冲向林峰。
是穿过他。
以影兽的阴影穿梭天赋。
以光鳞兽的法则抗性。
以灰烬使徒献祭秘术赋予它的、超越种族界限的——无视防御。
它的目标。
是云舒瑶。
林峰的瞳孔,在这一刻。
收缩至针尖。
他没有思考。
没有权衡。
没有计算任何战术得失。
他只是将自己这三十日在太初之地炼化的全部太初源气。
将自己从《源气导引术》第一层至第二层参悟的全部法则感悟。
将自己道心深处那枚时空之钥雏形、那枚神纹玉简、那十六枚符文、那七道法则印记——能够调动的一切力量。
尽数压入掌心。
然后。
他迎上那头灰烬兽。
不是以混沌神光。
不是以四象混沌锁。
是以身为盾。
轰。
灰烬兽的爪刃。
贯穿了他的左肩。
贯穿了肩胛骨。
贯穿了肺部。
从他的后背。
透体而出。
淡金色的神血。
溅在云舒瑶眉心的月神纹上。
溅在翎风翼尖的银白辉光上。
溅在那道横亘于幽骸星域边缘的灰色星带上。
溅在……
三息后,缓缓从骨尘指尖滑落的灵魂结晶上。
骨尘怔住了。
他望着那个被他灰烬兽一击贯穿、却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倒下、没有后退、甚至没有闭眼的外来者。
望着他那只被鲜血浸透、却依然紧握着云舒瑶手腕的左手。
望着他眉心那枚银白光点——在濒死边缘,依然脉动着与光潮完全同频的、平静如初的节奏。
他忽然想起。
三百年前。
他第一次接受归墟烙印、从一名普通曜日古国阵法师,蜕变为灰烬使徒“祭祀学徒”时。
他的导师问他:
“骨尘。”
“汝可知,吾等与秩序阵营之修士,根本差异何在?”
他答:
“吾等有归墟为依。”
“彼等无。”
导师摇头。
“非也。”
“根本差异在于——”
“彼等有愿以死护之之人。”
“而吾等……早已无之。”
此刻。
骨尘看着林峰。
看着这个在他感知中不过一星战力、连星核都未凝聚、被他一路追杀三千里、濒死之际却依然以身为盾护住身后道侣的外来者。
他忽然。
明白了导师当年那句话的——重量。
但他没有停手。
他举起骨杖。
灵魂结晶再次亮起。
他的导师错了。
他想。
吾等并非无愿以死护之之人。
吾等只是……
忘记了。
灰烬兽的第二击,蓄势待发。
林峰站在原地。
他左肩的血已凝固。
不是愈合。
是耗尽。
他那道以太初三十日苦功炼化的源气光丝,已在方才那一击中彻底溃散。
眉心银白光点,如风中残烛。
但他依然没有倒。
没有退。
没有松开云舒瑶的手。
他只是将道心深处那枚时空之钥雏形。
轻轻推向掌心。
若必死于此。
至少。
将钥匙。
送入时隙之门。
三丈。
两丈。
一丈。
灰烬兽的爪刃。
距离他眉心。
只剩——三寸。
然后。
停了。
不是骨尘收手。
不是灰烬兽失控。
是时隙·烬的门。
开了。
那道横亘于幽骸星域边缘的灰色星带。
那道被万年法则褶皱层层包裹、林峰以为尚需以钥匙叩击、方能开启一道缝隙的门。
在他濒死之际。
在钥匙主动献祭的瞬间。
自行敞开。
门后,不是幽骸星域的深渊。
是影隙。
是无边无际的、与晨星岗黑市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深邃、更加不可名状的——法则之隙。
一道纤细的、几乎透明的轮廓。
从门后踏出。
不是幽影。
不是族老。
是另一道。
更矮。
更瘦。
周身烟霭几乎淡薄到不可见。
她的眼眸——如果那两团悬浮在眼眶中央的、脉动着极慢频率的银灰色光团可以称为眼眸——落在林峰身上。
落在他掌心那枚已濒临溃散的时空之钥雏形。
落在他身后那道与他十指相扣、眉心月神纹前所未有炽亮的月白身影。
落在他左侧翼尖染血、却依然以银白辉光护持他心脉的光羽族战士。
然后,她开口。
声音极轻。
如万年前,那位神族工程师在铸造守壹核心时,以神魂刻入底层协议的最后一笔。
“……归人。”
“门已候汝万年。”
“请入。”
灰烬兽的爪刃,在林峰眉心三寸处。
僵如雕塑。
骨尘的灵魂结晶,在他掌心明灭不定。
第一次。
他的神情,不是困惑,不是愤怒。
是恐惧。
他认得这道轮廓。
认得这道从时隙之门后踏出的、比他侍奉归墟三百年所见任何存在都更加古老的影族意志。
他记得导师的导师,曾在授课时以极其敬畏的语气提及:
“影族者,太初万族之‘隐者’。”
“非战斗种族,非附庸势力。”
“然其族中有极少数……‘守门人’。”
“自远古神族崩落,便于时隙·烬入口,守望万载。”
“守门人不出。”
“出者,必有归人至。”
“归人至者——”
导师顿了顿。
“……门当开。”
此刻。
门开。
归人至。
骨尘握骨杖的手,第一次——颤抖。
他张开口。
想要说些什么。
也许是命令灰烬兽继续攻击。
也许是向那道影族守门人解释“这只是误会”。
也许只是求饶。
但他的喉咙。
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道纤细的、几乎透明的影族守门人。
没有看他。
她只是将那双脉动着银灰色辉光的窗口。
最后一次——眨动。
然后。
她转身。
她向时隙之门内飘去。
她的声音,在门扉缓缓闭合的刹那。
飘入林峰识海。
“……归人。”
“影族勘探队失联坐标,已刻入汝之道心。”
“断塔赐汝之钥,可开时隙之门。”
“时隙深处,有灰烬使徒与暗蚀魔域联合驻军。”
“亦有远古神族留于彼处之……”
她顿了顿。
“……创世余烬。”
“得之。”
“可补汝之道果所缺。”
“失之。”
她不再言语。
门扉。
在她身后。
缓缓合拢。
光海重归寂静。
灰烬兽僵在原地。
骨尘握着骨杖。
他面前的猎物。
已经消失在门后。
连同那道月白身影。
连同那道银白流光。
连同他此行的目标——那枚神纹玉简。
那枚时空之钥雏形。
以及。
那道被他灰烬兽贯穿左肩、濒死之际依然以身为盾护住身后之人的、令他导师之语在三百年后骤然回响于耳畔的——
守护之念。
他站在原地。
很久。
然后,他转身。
他向着幽骸星域深处,那座灰烬使徒在此地建立的“转化实验据点”——缓缓飘去。
灵魂结晶在他掌心明灭。
他的背影。
第一次。
不再是猎手。
是……被遗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