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在他抵达第二重之前。
将他拖垮。
……
半个时辰。
以外界计。
在此径中。
是整整五十个时辰。
四日有余。
林峰在第四日傍晚——如果他还能以“日”为单位感知时间——踏出琥珀径的最后一阶。
脚下,不再是脉动着淡金与幽蓝辉光的合金甬道。
是土壤。
灰色的。
干燥的。
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
幽骸星域的土壤。
他抬起头。
眼前,不是他预想中的灰烬使徒据点、暗蚀魔域军营、或远古神族遗迹。
是坟场。
不是形容。
是字面意义上的坟场。
无数残破的星舰残骸,如搁浅的巨鲸,横陈于灰色大地之上。
它们的风格,不属于林峰在太初之地见过的任何文明。
不是曜日古国那种严谨的、以秩序法则驱动的金属造物。
不是光羽族那种轻盈的、与辉光共鸣的生物战甲。
不是火源族那种粗砺的、以火焰法则淬炼的熔岩战械。
是陌生。
陌生的合金配方。
陌生的能量回路。
陌生的法则纹路——与断塔壁面上那些远古神族铭文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更加原始、更加……不可名状。
林峰站在一艘残骸前。
他伸出手。
以指尖,轻轻触碰舰体表面那层被时光与灰烬双重侵蚀的金属蒙皮。
——触感冰凉。
——如触万年寒冰。
——如触……死亡。
不是生灵的死亡。
是文明的死亡。
这艘星舰的主人。
比远古神族更早。
比辉光圣殿更早。
比太初万族任何已知历史记录——都更加早。
早到连影族守门人那句“远古神族留于彼处之……创世余烬”——
也不过是他们对这支更古老文明遗物的命名。
林峰收回手。
他没有试图解析这艘残骸。
只是将这艘星舰的坐标、形态、以及舰体表面那几道依稀可辨的、与神纹玉简同源的法则纹路——
完整拓印于道心深处。
与那枚正在休眠的时空之钥雏形并列。
与那枚已完整的神纹玉简并列。
与那十六枚符文并列。
然后,他转身。
他看向守门人。
那双银灰色的窗口,正悬浮在三丈外。
脉动着与这坟场中无数星舰残骸——完全同频的、极其缓慢的哀悼频率。
“……此乃何地?”林峰问。
守门人沉默。
很久。
久到翎风翼尖那枚与圣剑“曦”魂融合的光羽石,在这片死寂之地脉动的节奏都慢了下来。
久到南宫婉眉心月神纹的光芒,在这片无光无潮的灰色天地间,成为唯一能与远方那轮永恒静止的暗日遥相呼应的灯火。
然后,守门人开口。
“……时隙·烬。”
“第二重。”
“名‘归墟战场遗址’。”
她顿了顿。
“万七千年前。”
“远古神族倾全族之力,于此地狙击归墟先锋军团。”
“彼时,太初万族尚未诞生。”
“曜日古国、光羽族、火源族、影族——皆未萌芽。”
“神族以三百星域为祭。”
“以三千神王为薪。”
“以十二万八千艘主力星舰为阵。”
“于此地。”
“与归墟之潮……相持三千年。”
她顿了顿。
“三千年后。”
“神族败。”
“残部撤往初光平原边缘。”
“于断塔废墟……构筑最后防线。”
“又千年。”
“断塔坠。”
“神族灭。”
她抬起头。
那双银灰色的窗口,第一次——望向这片坟场的尽头。
那里。
没有光。
没有影。
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存在”的事物。
只有无边无际的、与万年前神族战士引爆神格时——那照亮混沌边荒的晨曦——截然相反的。
永恒暮色。
“……此墓。”她轻声道。
“葬神族十二万八千舰。”
“葬神王三千。”
“葬无名战士……不计其数。”
“葬吾影族……与之并肩作战之先辈。”
她顿了顿。
“亦葬吾族勘探队八十七人。”
“三年前。”
“入此墓。”
“寻先辈遗骸。”
“逾期未归。”
“魂灯未熄。”
“然吾族以秘法反复定位,皆不可得其坐标。”
她看着林峰。
那双银灰色的窗口。
在这一刻。
前所未有地——明亮。
“归人。”
“汝之道心深处。”
“有影族暗约。”
“有神族时空之钥。”
“有断塔玉简。”
“有辉光圣殿剑魂。”
“有火源族护符。”
“有光羽族翼影。”
“有……”
她顿了顿。
“汝之道侣。”
“以月华涤汝伤、以道心伴汝行、以守望为汝锚。”
她看着他。
“汝之所携,非一人之力。”
“乃万族之托。”
“此刻。”
“于此万古墓场。”
“请为吾族勘探队。”
开门。
……
林峰沉默。
他看着这片无边无际的坟场。
看着坟场尽头那道永恒静止的暮色。
看着脚下这片灰色的、葬着十二万八千艘星舰残骸的幽骸星域土壤。
他没有说“我试试”。
没有说“不知可否”。
没有说任何谦辞。
他只是将道心深处那枚正在休眠的时空之钥雏形。
轻轻——唤醒。
不是以源气。
不是以法则。
是以意。
——钥匙。
——汝沉睡万年。
——等的不就是这一刻么。
——此地。
——葬汝之族人。
——埋汝之文明。
——汝若尚有余力。
——请为吾等。
——指路。
钥匙在他道心深处。
轻轻脉动。
那枚断塔最后的幽蓝光丝,与神纹玉简的淡金辉光。
从休眠中。
缓缓苏醒。
不是完全修复。
是回应。
——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