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分成几段。
“晶体管已经能替代一部分了。但晶体管电路有个问题,复杂。一个功能,用电子管可能十几个元件,用晶体管可能要上百个元件。元件多了,焊点就多。焊点多了,故障率就上来了。”
他用铅笔点着纸上那几个方块:“咱们把这上百个元件集成到一块芯片里,焊点从几百个变成几十个。可靠性翻着跟头往上走。”
周铁山听入了神:“那具体能做哪些?”
谢凯介绍道:“小型化电台的中频处理芯片,中频放大、滤波、检波,这些功能可以用线性集成电路实现。再比如保密通话的编解码芯片,咱们把保密算法,集成到芯片里,一个小盒子就能装下。”
他想了想,补充道:“还有跳频控制电路。跳频通信抗干扰能力强,但控制逻辑复杂,用分立元件几乎没法做。用集成电路,就有可能。”
周铁山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凯:“谢老师,您说的这些,确实有道理,但是还不够。”
谢凯皱眉:“还不够?”
周铁山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谢老师,吕工,我跟你们说实话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简报,放在桌上,“这是上个月内部通报的。美军在越南,已经开始使用一种便携式弹道计算器。”
吕辰心里一动,拿起那份简报。
简报很短,只有一页纸,上面印着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美国士兵蹲在炮位旁边,手里捧着一个比饭盒大不了多少的金属盒子,盒子上有几个旋钮和按钮。
“炮兵计算器。”周铁山指着照片,“这东西能把射击诸元的计算时间从几分钟缩短到几十秒。而且精度比计算尺高得多。”
他看着吕辰和谢凯:“这是什么概念?咱们的炮兵还在拉计算尺、查射表,人家已经把计算器背到炮位上了。一发炮弹打出去,咱们还没算出修正量,人家第二发已经落下来了。”
谢凯和吕辰沉默了。
周铁山说出了他的打算:“咱们红星二号计算器,加减乘除、平方开方,三角函数、对数指数,几十块钱一个,放在桌上就能用。我这几天就在想,要是把这个东西做成军用的,加固外壳,用宽温器件,能抗震动,背到炮阵地上,那不就是咱们的便携式弹道计算器吗?”
他看着吕辰和谢凯,眼神里带着恳切:“吕工、谢老师,我不是要抢你们的成果。我是真的觉得,这东西能救战士的命。”
谢凯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周工,你这个想法,我能理解。但我问你一个问题。”
周铁山点头:“您说。”
“红星二号计算器,是我们的星河计划的重要成果。它不光是为国内用的,还要拿到广交会上,去赚外汇,去换咱们买不起的设备。”谢凯看着他,“它的使命是为星河计划服务,承担着拉动星河计划技术迭代的重任,如果现在就把它军用了,星河计划怎么办,我们怎么和27个组100多家单位交代?”
周铁山愣住了。
吕辰在旁边点头:“这个顾虑是对的,军工有军工的渠道,外贸有外贸的需求。不能因为一个方向,把另一个方向堵死。”
周铁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陆晓蔓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周工,谢老师说得对,这事得从长计议。”
周铁山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吕辰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他是真的想为一线部队做点事。
过了一会,周铁山抬起头,他摘下了帽子,狠狠地搓了搓脸,仿佛想把那份不甘搓掉。
“行,我听你们的。”他叹了口气,“等技术成熟了,渠道理顺了,再从长计议。”
他又从公文包里翻出另一份简报,翻到某一页:“计算器不能做,那这个能不能?美军在越南战场开始试验性使用电子近炸引信。打高炮用的,不用碰着目标,靠近到一定距离就炸。”
吕辰接过简报,快速扫了一遍。
电子近炸引信,利用多普勒效应感知目标距离,在最佳起爆点引爆战斗部。
对低空目标,杀伤效率比触发引信高好几倍。
他看完,抬起头,看着周铁山:“这个可以做。”
周铁山愣住了:“什么?”
“电子近炸引信。”吕辰说,“这个目标,虽然比计算机简单,但也有难度,不过我们现在还真有能力做。”
谢凯点点头:“难度的确有,体积要小,必须能塞进炮弹头。几十毫米的直径,能用的空间就那么一点。功耗要低,引信的电池就那么小,要支持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待机,还要在最后几秒工作。抗过载要高,炮弹发射时几千上万G的加速度,普通芯片直接就碎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可靠性。引信在仓库里可能存好几年,搬来搬去,温度变化,湿度变化。拿出来装到炮弹上,一打出去,必须响。不能早炸,不能瞎火。”
周铁山听得有些发愣:“这……这不是更难吗?”
“难,但目标明确。”谢凯解释道,“计算机要处理各种情况,程序复杂,逻辑复杂。引信的功能相对单一,就是测距、判断、起爆。”
他看着周铁山:“而且这是真正的卡脖子,迫在眉睫。美军在用,我们要是没有,战场上就要吃亏。”
吕辰赞同道:“谢师兄说得对。近炸引信虽然难,但难在几个点上。把这些点攻克了,剩下的就是工程问题。不像计算机,从头到尾都是难题。”
周铁山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那咱们现在就做?”他有些激动。
吕辰摆摆手:“等一下。”
他看着周铁山:“周工,我问你,这个项目,你们能自己决定吗?”
周铁山愣住了。
吕辰继续说:“近炸引信是武器系统,不是实验室玩具。咱们在这里讨论再多,也不能私自开展。得报给所里,通过所里联系到四机部、兵器工业部,走正式渠道。”
谢凯点头:“对,这事得上报。不能先斩后奏。”
周铁山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
吕辰站起来:“这样,今天先到这里。周工,你们把刚才讨论的内容整理一下,写个简要的立项建议。我明天去找刘教授,把这个事情正式报上去。”
周铁山点点头,站起身,伸出手:“吕工,谢老师,谢谢你们。”
吕辰握住他的手:“谢什么。真要把引信做出来,该谢的是你们。”
周铁山带着陆晓蔓和赵大勇风风火火的走了。
谢凯叹道:“这些当过兵的人,什么东西都想往武器上靠。绕了一大圈,实战练兵都拿出来当借口,原来是盯上了红星二号,要拿去军用,亏他想得出来。”
吕辰也有点无奈:“谢师兄,看来,咱们要保住红星二号,还真的得想法子做这个炮兵计算器了,他们肯定是不会放弃的。”
两人叹息了一口气,相顾无言。
窗外的蝉鸣声此时显得格外聒噪。
保住红星二号,就等于接下了开发军用计算器这道附加题。
这口气还没叹完,新的征程已经压在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