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嗡鸣。
轴承分厂张厂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钱总工盯着黑板上那个被擦掉一半的方框,一动不动。
其他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坐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安静了大概五秒。
那五秒,像五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李怀德站了起来。
他走到黑板前,就是刚才周同志站过的那个位置,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那个事,大家知道了就行。”他说,语气突然变得家常起来,就像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组织会处理。
所有人抬起头,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有人已经开始交换眼神。
李怀德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道:“经红星所党委研究,报请上级批准,近期将由组织牵头,与市团委联合举办一次青年联谊活动。”
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李怀德继续念,一本正经的样子:“来的女同志,都是经过组织严格审查的,各工厂的先进工作者、劳动模范、优秀团员,还有医院、学校的可靠同志。政治过硬,思想进步,作风正派。”
他开始点名,用那张纸当名单:“自动化控制中心、工业智能化研究中心、陶瓷材料实验室……各个部门符合条件的单身青年,都要积极报名。大家下去要通知到位,把名单报给王卫国。”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全场:“这是组织的关怀,不是让你们去玩的。”
有人开始憋笑。
李怀德又加了一句,语气更严肃了:“另外,成功牵手的同志,优先分配红星小院。”
这下,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是那种憋在嗓子里的、带着惊喜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但那笑声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变了。
李怀德收起那张纸,扫了一眼全场,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刚才还蔫着呢,现在精神了?”
没人说话,但那些年轻的工程师们,眼睛里都亮了起来。
李怀德摆摆手:“行了,赵老师的方案大家回去再消化消化,有问题随时提。散会。”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名单尽快报啊,晚了没名额。”
会议室里,空气终于开始流动。
有人收拾笔记本,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主要是年轻人,已经开始互相使眼色。
“哎,你去不去?”
“去什么去,我结婚了。”
“结婚了凑什么热闹,我说的是他。”
“他?他肯定去,天天念叨没对象。”
吕辰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五分钟前,他们还在为一个情报事件心惊肉跳。
五分钟后,他们已经开始讨论联谊活动了。
一边是冰冷的“有人被捕了”,一边是热乎乎的“组织帮你找对象”,这才是这个时代完整的真实。
这就是这年代的组织逻辑,用日常对抗非常,越有大事发生,越要强调日子照常过。
不是不重视,而是:事情已经发生了,组织会处理,该干什么干什么,天塌不下来。
在这样一个时代,在这样一个高度保密的研究所里,在随时可能出事的紧张氛围中,这样一个盼头,比什么都重要。
“走吧。”钱兰站起来,“回去继续琢磨咱们的焊线机。”
诸葛彪也站起来,一边收拾笔记本一边嘀咕:“这个联谊活动,我能报名吗?”
钱兰看了他一眼:“你?你不是有对象吗?”
“有是有,但红星小院优先分配啊。”诸葛彪说,“我跟对象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去混个名额。”
钱兰忍不住笑了:“你这叫弄虚作假。”
“这叫合理利用政策。”诸葛彪一本正经地说。
吕辰也笑了,站起来跟着他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黑板上,那个被擦掉一半的方框还在那里。
周同志已经走了,李怀德也走了,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桌椅。
但那个被擦掉一半的方框,会永远留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它会提醒他们,他们做的这些事情,有多重要,有多敏感,有多危险。
也会提醒他们,在这样的环境里,能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能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有多重要。
出了会议室,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寒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