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师沉吟道:“他们三个,最大的雨水也才读二年级,其他两个都才一年级,专业本领还没学到。雨水在医科大学,倒是不用担心。医学是国家的重中之重,再怎么变,医院不能没人。她只要好好学,将来肯定有去处。可是小佳和小华,一个学材料一个学通信,年纪小,底子薄……”
吕辰想了想:“过了年,我带着小佳和小华去拜访几位教授。材料这块,红星所工业陶瓷实验室的汤渺教授,通信这块,成电那边有熟人。看看能不能把他们安排到研究所去,当个实习生也好。”
赵老师点点头:“这倒是个办法。研究所比学校清静。”
吕辰摆摆手:“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个就见外了。”
众人点点头,算是认可。
接下来,大家开始商量怎么给孩子们做思想工作。
……
吕辰听了一会儿,觉得插不上话,就起身告辞。
“你们聊,我出去转转。”
出了赵老师家,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各家各户都忙得热火朝天,锅碗瓢盆的声音,切菜剁肉的声音,孩子笑闹的声音,混在一起,蒸腾起一片热气。
吕辰想了想,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
一路骑着车,不知不觉就到了郎爷家的胡同。
他把车停好,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郎爷的二儿子,穿着崭新的中山装,金丝眼镜又厚了几分。
“二叔好!”
“小吕?”他愣了一下,“快进来快进来!陪老爷子说说话!”
吕辰跟着他进去,院子里比往常热闹多了。
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跑,女人在廊下包饺子,郎爷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脸上带着笑,看着一大家子人忙活。
“郎爷,给您拜个早年。”吕辰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一大桶青虾,活蹦乱跳的。
两条黄河大鲤鱼,还在塑料袋里扑腾。
两坛花雕,封口的泥还没干透。
郎爷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好家伙,也只有你,才能弄到这么好的青虾!”
吕辰笑着说:“想着您家今年人多,特意多拿了点。”
郎爷的二儿子接过东西,连声道谢。
郎爷站起来,拉着吕辰的手:“这虾送的好,走,跟我去老田家喝酒。”
吕辰愣了一下:“现在?”
“就现在。”郎爷说着,已经披上了大衣,“老田这两天心情不好,我正愁没人陪我一块儿去。你来了正好。”
吕辰无奈,只能让郎爷稍等。
自己骑车又出去转了十几分钟,又拿了一桶青虾,两条松江鲈鱼,两坛女儿红折回来。
两人混合后,一起来到田爷家。
田爷家也是一大家子人,闹哄哄的。
几个年轻人正在院子里贴对联,看见郎爷和吕辰,赶紧停下手中的活,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郎爷爷。”
郎爷点点头,径直往堂屋走。
田爷坐在堂屋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在看,看见他们进来,眼皮抬了抬,算是打过招呼。
郎爷也不在意,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老田,小吕来给你拜年了。”
吕辰也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田爷,一点心意。”
田爷看了一眼女儿红,脸色缓和了些。
“坐吧。”他说。
吕辰把东西提到厨房,找了个盆把虾和鱼养上,又去灶台上烧了一锅水,煮了一盘虾,拍了一碟蒜泥。
端到书房的时候,郎爷和田爷已经喝上了。
“来来来,小吕,坐这儿。”郎爷指着自己旁边的位置。
吕辰坐下,把虾和蒜泥放到桌上。
田爷看着那盘虾,忽然笑了:“盐水煮虾,蒜泥蘸着吃。多少年没这么吃过了。”
他夹起一只虾,剥了壳,蘸了蘸蒜泥,放进嘴里。
嚼了几下,点点头:“好。虾好,煮得也好。”
三个人就这么喝了起来。
吕辰发现,田爷今天兴致不高。
不是那种生气的样子,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他给郎爷使了个眼色。
郎爷叹了口气,说:“小吕,你还不知道吧。田爷出事了。”
吕辰一愣:“什么事?”
田爷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郎爷说:“他有个弟子,在某地当了个博物馆专家。那小子心术不正,利用职务之便,坑害藏家。”
吕辰眉头皱起来。
“一开始,只是故意把别人的东西说成假的。后来,发展到逼捐、没收,再用赝品偷梁换柱。”郎爷的声音低下来,“有一幅画,范宽的。真的。另一个弟子亲眼看见,鉴定是真品。结果过了一年多,那幅画被定为赝品。他赶过去一看,已经不是原来那幅了。”
吕辰倒吸一口气。
“他当场就指了出来。当场决裂。”郎爷说,“差点被暗害。”
田爷放下酒杯,声音沙哑:“我收了十七个弟子。自认为个个品行端正,学问扎实。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摇头。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那个人,后来呢?”
“逃。”田爷冷笑一声,“逃到国外去。结果在边境被抓住了。搜出两幅画。一幅是范宽的,一幅是仇英的。”
他顿了顿:“枪决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炉火噼啪响着,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
吕辰看着田爷,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握着酒杯微微发抖的手。
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田爷自言自语道:“教了学问,没教做人。本事学了个机巧,求真不会要作假,落到这个下场,也是活该,可惜不能亲自清理门户。”
田爷不需要安慰,也不能被安慰,吕辰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三个人继续喝着,话题慢慢转到别处。
郎爷说起他最爱的小孙子,在家学医道颇有天赋。田爷说起自己那几个孙子,传不了自己的衣钵。
……
一直喝到下午四点,吕辰和郎爷才和田爷告辞。
出了田爷家,天已经有些暗了。
风刮起来,冷得刺骨。
郎爷感叹道:“老田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两个字:真和传。真,是真的东西,真的学问,真的本事。传,是传给谁,传给什么样的人。没想到,还是出了不消弟子,差点晚节不保。”
他拍了拍吕辰的肩膀:“今天陪他喝了这一下午,总算是过去了。”
吕辰笑道:“专业上,你对我毫无威胁,做人上,你让我身败名裂。田爷苦啊!”
郎爷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都直不起腰来,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