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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弹托上的眼睛(2 / 2)

李大校顿了顿:“这也是请你过来的原因,弹上空间太小,装不下遥测装置。我们的测量手段只有两样:高速摄影,和回收弹记录仪。”

“目前这两个手段都有缺陷,高速摄影的设备落后,帧率不够,烟尘一遮,就看不见了,而且摄影机离得远,误差大。一发炮弹打出去,炸点在哪儿,离目标多远,只能估算,算不准。”

他又拿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金属圆筒,比炮弹粗一圈,表面坑坑洼洼的,有几处明显是摔过的痕迹。

“这是回收弹记录仪。”他说,“装在回收弹里,跟着飞,全程记录过载、时间、启动信号。落地以后回收,读数据。”

吕辰接过来看了看。

圆筒的一端有一个接口,已经摔变形了。

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块电路板,分立元件焊的,有几处已经松动。

李大校道:“经过第二阶段的实验,发现震坏率太高了。十七发回收弹,数据完整的不到三分之一。有的飞到一半就不工作了,有的落地摔散了,有的回来一测,数据全是乱的。”

他把那个圆筒放下,看着吕辰。

“吕工,今天实弹打靶,我们面临一个问题:怎么才能知道每一发的真实表现?引信该炸的时候炸没炸?炸的时候离目标多远?同一批次的芯片,有没有差异?”

他顿了顿:“炮弹贵,引信也贵。一发打出去,要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下一发还是瞎蒙。这样打下去,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吕辰没说话,站在那里,盯着那个摔变形的记录仪,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高速摄影帧率不够,烟尘遮挡,误差大。

回收弹记录仪抗过载能力不足,数据完整率低。

两种手段,都不足以支撑精确分析。

那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靶区。

几辆报废的卡车歪歪扭扭地停在空地上,车身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

更远处,是连绵的山丘,在六月的阳光下泛着青绿。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炮位上。

那是一门高射炮,炮管高高扬起,指向天空。

炮管旁边,几个战士正在忙碌着,检查炮弹,调整角度。

他的目光顺着炮管往上,看着炮口。

一个念头,突然在脑子里闪过。

弹托。

高射炮弹,尤其是小口径的,很多都有弹托。

弹托的作用,是在炮膛里支撑弹体,保证弹丸稳定飞出。

出膛以后,弹托在空气阻力作用下自动脱落,掉在炮位附近,距离炮口不过十几米。

弹托不跟着弹头飞。

如果把记录仪装在弹托上呢?

吕辰的脑子里开始浮现出具体的画面。

一个微型记录仪,体积比香烟盒还小,装在高射炮弹的弹托里。

记录仪和弹体之间,用一根细细的线连接。

炮弹出膛的瞬间,线被拉断,线断的那一刻,就是零时刻,记录仪开始计时。

引信在空中探测到目标,启动,发出一个脉冲信号。

这个信号怎么传回来?

吕辰脑子里突然闪过另一个画面。

大庆油田,一望无际的荒野上,磕头机一个接一个地点头。

每一个磕头机的关键部位,都贴着一个烟盒大小的东西,那是电子耳朵。

平时静默,一旦震动异常,它就“喊一嗓子”,发射一个信号。

几公里外,一个夹角天线日夜不停地听着。

哪个耳朵喊,从哪个方向喊,喊得有多响,夹角天线一听就知道。

电子耳朵为了解决车间里布线难的问题,选择了无线传输。传感器+信号发生器+夹角天线,一个耳朵喊疼,天线就知道它在哪儿。

吕辰盯着远处那个炮位,脑子里的两个画面慢慢重叠在一起。

如果把电子耳朵移植过来用呢?

炮弹上的引信,就是一个“耳朵”,飞到目标上空才“喊一嗓子”。

弹托上的记录仪,就是那个“夹角天线”,等着听这一嗓子。

线断了之后,留在炮弹上的那半截,正好当天线用。

不需要什么复杂的遥测,不需要跟着飞的记录仪,让炮弹自己喊一声“我到了”,地上听着就行。

吕辰站在那里,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转过身,看着李大校。

“李校,我有一个想法。”

李大校看着他:“说。”

吕辰走到那张桌子前面,拿起铅笔,在图纸空白的地方画了一个草图。

炮弹,弹托,记录仪,连接线。

一边画,一边解释。

“咱们现在用的两种手段,高速摄影和回收弹记录仪,各有各的局限。但咱们可以换一个思路。”

他把那个弹托画大了一点,在旁边加了一个小方块。

“这是弹托。炮弹出膛以后,弹托自动脱落,掉在炮位附近,距离炮口不超过二十米。咱们可以在这个弹托上,装一个微型记录仪。”

李大校盯着那个草图,眼睛慢慢亮起来。

“记录仪和弹体之间,用一根线连接。”吕辰继续画,“这根线的作用,不是传数据,是定零点。出膛瞬间,线被拉断,线断的那一刻,就是零时刻,记录仪开始计时。”

他在连接线上画了一个小叉。

“线断了之后,留在炮弹上的那半截,就成了天线。”

“天线?”李大校愣了一下。

“对,天线。”吕辰说,“咱们的电子耳朵项目,您知道吧?”

李大校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全国工厂都在用,雷达站基本上都装了了,国防科委已经在野战部队推广。

“电子耳朵的原理很简单。”吕辰说,“一个传感器,平时静默,异常了就发射信号。地上放一个夹角天线,哪个耳朵喊,一听就知道在哪儿。”

他顿了顿,看着李大校。

“咱们让炮弹也装一个‘耳朵’。”

“引信里集成一个微型信号发生器,这玩意儿电子耳朵项目组早就搞出来了。平时静默,不发射任何信号。等它飞到目标上空,探测到了,要起爆了,起爆前的那一瞬间,它通过那半截天线,喊一嗓子。”

“弹托上的记录仪,就是那个‘夹角天线’。它一直在等着。听到这一嗓子,就停止计时。”

他放下铅笔,看着李大校。

“从出膛到起爆,时间精确到微秒。配合弹道计算,就能推算出起爆时离目标有多远。误差,不是米级,是厘米级。”

李大校没说话,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

周代表走过来,也凑上去看。

谢凯站在旁边,若有所思。

过了好一会儿,李大校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让炮弹自己喊‘我到了’?”

“对。”吕辰说,“电子耳朵能让机器喊疼,就能让炮弹喊‘我到了’。技术是一模一样的。”

李大校又问:“那根线,断了之后还能当天线?”

吕辰点点头:“这就是电子耳朵的用法。电子耳朵从来不用线传信号,它用天线。那根线在断开之前,是电路的一部分,用来定零点。断开之后,它就成了天线的一部分,用来发信号。”

“一根线,干了两个活?”李大校眼睛亮了。

“对。”吕辰说,“出膛之前是导线,出膛之后是天线条。不浪费。”

谢凯在旁边插话:“记录仪呢?”

吕辰看向他:“记录仪更简单。一个石英晶体振荡器,加一个计数器,就能计时到微秒级。接收信号的电路,电子耳朵项目组有现成的,把夹角天线的接收模块缩小,塞进弹托里就行。”

他顿了顿:“至于封装,用环氧树脂灌封起来,陶瓷材料实验室那边有现成的经验。弹托不跟着飞,抗冲击的要求比跟着飞低两个数量级,常规的分立元件完全扛得住。”

谢凯点点头,没再问。

李大校又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看着周代表。

周代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理论上可行。技术上,电子耳朵项目组已经走通了。”

李大校点点头,又看向谢凯。

谢凯说:“我同意吕辰的思路。这个方案把数据采集和弹头分离开了,记录仪不跟着飞,扛冲击要求大幅降低。而且每发都是有效数据,回收率接近百分之百。”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更重要的是,这个方案能让我们知道每一发的具体表现。哪一发起爆早了,哪一发起爆晚了,哪一批次的芯片速度略低导致启动偏早,全都能分析出来。”

李大校眼睛更亮了。

“好!就这么办!”

他看着周铁山和陆晓蔓:“铁山、小蔓,你们两个都有这方面的经验。这个记录仪的设计,你们来牵头。石英振荡器和计数器,都是现成的。信号的发射和接收,找方教授借两个人过来帮忙,电子耳朵的技术,直接拿过来用。”

周铁山和陆晓蔓立正,大声道:“保证完成任务!”

周代表问:“时间呢?多久能做出来?”

周铁山想了想:“记录仪本身,一周之内能设计出来。电子耳朵的接收模块是现成的,改一改尺寸就行。天线部分,需要试几次,不同长度的断线,发射效率不一样。半个月应该够了。”

周代表点头:“行,我回头就报上去。”

李大校拿起那张草图,看了又看。

“吕工这个想法,把电子耳朵的技术搬到炮弹上,解决了大问题。”他说,“如果按之前的思路,打一发只能知道炸没炸,大概在哪儿炸的。具体的启动时间、启动距离,只能估算,算不准。有了这个记录仪,每一发的表现,都能精确到微秒级。”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同一批次的芯片,有没有差异?哪一批次的芯片速度略低,导致启动偏早?以前我们只能靠猜。现在,一发就知道。”

周代表补充道:“数据反馈的维度,大大拓展了。从‘炸没炸’,到‘什么时候炸’,这是质变。”

谢凯在旁边说:“还有一点。这个方案能形成闭环。每一发打完,数据读出来,马上就能知道这一发的表现。如果发现某批次的芯片启动偏早,下一发就可以调整参数,补偿时序。如果发现某批次芯片普遍有问题,下一批就可以提前筛选。”

他顿了顿:“这种实时反馈、实时调整的能力,以前我们从来没有过。”

李大校听得频频点头:“好!太好了!我看这个方案,不如就叫弹托记录仪。”

他转过身,看着帐篷里的几个人。

“今天的实弹打靶,暂停。先把这个记录仪做出来。做好了,再打。”

谢凯点点头:“我同意。磨刀不误砍柴工。”

周代表也点点头:“就这么定。”

李大校走出帐篷,对门口的一个战士说了几句话。

战士敬了个礼,跑开了。

不一会儿,炮位上那几个战士开始收拾东西,把炮弹从炮膛里退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弹药箱。

吕辰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那片开阔地。

六月的阳光照在废弃的卡车上,照在那些锈迹斑斑的铁皮上。

一场准备了许久的实弹打靶,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