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昆上前问好:“吕哥。”
吕辰招呼他在廊下坐下,把事情说了一遍。
张少昆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吕哥,我行吗?”
吕辰看着他,说:“行不行,不是我说了算,是叶老师说了算,但你得先过了自己这关。这两年你看了那么多书,做了那么多笔记,不就是等这一天吗?”
张少昆攥着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过了一会儿,慢慢松开,点了点头:“我去。”
吕辰站起来,从厨房里拿出来两瓶酒,拍了拍他的肩膀:“走,现在就去。叶老师住在军机处胡同,我带你过去。”
雨水也站起来,看着张少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考。”
张少昆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吕辰出了门。
两人骑着自行车,穿过胡同,上了大街。
夕阳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赶着回家。
吕辰骑在前面,张少昆跟在后面,两人都没说话。
到了军机处胡同,吕辰把车停在一扇朱红大门前,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叶谈站在门口,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有没擦干的水渍。
“吕工,来了?进来进来。”
两人跟着叶谈进了院子。
这是一个不大的四合院,收拾得干干净净,东厢房的灯亮着,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堆稿纸。
叶谈把他们让进屋里,倒了三杯茶,在桌前坐下,开门见山:“你就是张少昆?”
张少昆站起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叶老师好。”
叶谈摆摆手:“坐下说。吕工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自己讲讲,这两年都看了什么书,学了什么东西。”
张少昆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很直,开始讲。
他讲了自己看过的书,从《普通化学》到《有机化学》到《物理化学》到《化工原理》,一本一本地讲,讲他怎么看懂的,哪些地方卡住了,怎么解决的,哪些地方至今还有疑惑。
他讲得很慢,但条理清楚,逻辑严密。
讲到关键的地方,他伸出手指在桌上画示意图,虽然看不见图,但手指的走势准确清晰。
叶谈听着,偶尔插一个问题,有时候是原理性的,有时候是应用性的,有时候是刁钻的。
张少昆有的答得上来了,有的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他就老老实实说“这个我没想过”,然后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再问叶谈对不对。
叶谈的问题越来越深,从化学反应动力学跳到热力学,从热力学跳到材料科学,从材料科学跳到工艺工程。张少昆额头开始冒汗,但思路始终没乱。
答不上来的,他就说“不知道”,然后补充一句“但我回去可以查”。
问了将近一个小时,叶谈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看着张少昆,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底子不错。”他说,“比我预想的好。理论体系基本完整,欠缺的是实验经验和工程思维。这些可以到实践中补。”
他看向吕辰:“吕工,这个人我要了。我亲自向所里申请特招。”
张少昆坐在那里,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吕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行了,成了。”
张少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沙哑:“谢谢叶老师,谢谢吕哥。”
叶谈摆摆手:“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学的扎实。回去准备准备,手续办好了我通知你。到了上海,可不是在家看书那么简单了,实验室里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是常事,你能扛住吗?”
张少昆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说:“能。”
叶谈点点头,又看向吕辰:“吕工,你这个兄弟不错,能省不少心。”
吕辰笑了笑:“快了,叶老师过奖了,人交给您,希望您狠狠操练,烈火出真金。”
……
从叶谈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胡同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张少昆推着自行车,跟在吕辰旁边,走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吕哥,我爸爸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吕辰说:“你爸爸的事,是你爸爸的事。你学本事,是你自己的事。以后不管世道怎么变,有本事的人,总有饭吃。”
张少昆用力点了点头。
到了巷口,两人分手。
吕辰推着车往家走,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雨水。
她披着一件外套,站在门槛上往这边张望。
看见吕辰,她迎上来:“表哥,怎么样?”
吕辰笑道:“成了。叶老师很满意,亲自向所里申请特招。”
雨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翘起来,想笑,又忍住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院里走。
吕辰摇摇头,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妹妹长大了。
回到屋里,娄晓娥正抱着小吕晓坐在灯下,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她抬起头,看了吕辰一眼,轻声问:“办好了?”
吕辰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娄晓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周主任这个人,不简单。”
吕辰说:“是。他在角落里坐了两年,不是白坐的。”
娄晓娥把小吕晓放到里屋床上,盖好小被子,走回来。
她坐在吕辰旁边:“那个‘4+2’的方案,觉得能行!”
她认真的说道:“但不只是方案的事,是人。有没有人愿意带,有没有人愿意学,有没有人愿意把‘带人’这件事当成正经工作来做。这些,方案里写不出来。”
“你说到点子上了。带人的事,确实不是写个方案就能解决的。”吕辰看着她,“一般厂里,怕是难落地,不过,这个周主任,我对他是很有信心的。”
娄晓娥笑道:“等你们做出成果,我可要帮你们好好宣传宣传,推广经验。”
吕辰轻轻拉过她的手,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坐着,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狗吠声。
过了一会儿,娄晓娥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睡吧。”
灯,悄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