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4日,星期一,霜降。
天高云淡,红星所里的老槐树,几片黄叶挂在枝头,风一吹,晃晃悠悠地飘下来。
吕辰支好车,拎着帆布包往里走。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往会议室方向去,有人手里拿着笔记本,有人夹着图纸,脚步都不慢。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
长条桌摆成回字形,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每个位置前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已经泡好了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股茉莉花香。
刘星海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个黑皮本子,本子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
李怀德坐在他右手边,正跟旁边的周主任低声说着什么。
周主任今天穿了一身新军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肩章上的星星擦得锃亮,面前的桌上一字排开几个文件夹,每一个都贴着标签,字迹工工整整。
宋颜教授靠窗坐着,手里攥着一支铅笔,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教授坐在他对面,正跟汤渺教授小声讨论着什么,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
赵老师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几张图纸,图纸上用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旁边还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魏知远教授坐在刘星海对面,面前放着一摞资料,最上面是一本蓝色封皮的手册,上面印着“数字孪生系统工艺参数汇编”几个字。
谢凯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翻看什么。
吴国华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吕辰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诸葛彪和钱兰也跟了进来,三个人挨着坐成一排。
八点整,刘星海敲了敲桌子,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开会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大家把最近的工作情况过一遍,周主任先来。”
周主任站起来,把面前第一个文件夹打开,清了清嗓子。
“我先汇报一下4+2人才培养方案的落实情况。”
他一开口,政工干部的气场就弥漫开来。
“全所1580名研究员的个人技术档案,已经全部建立完毕。档案内容包括个人履历、技术专长、项目经历、论文报告、学生信息、考核评价等六个大类、21个子项。档案由各实验室主任审核,政治部备案,每半年更新一次。”
他翻开第二页,继续念。
“新招的300名新人,已经全部分配到导师名下。其中科班出身的110人,由高级工程师或研究员直接带教;工人子弟一130人,由八级以上老技师带教;军队转隶的60人,由有军工项目经验的研究员带教。导师带教情况纳入年度考核,带出的学生能独立承担课题的,导师有额外奖励。”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
“新立项的课题中,有43个课题明确由新人牵头承担。”
周主任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
“有17名去年进所的研究员,已经具备了独立带新人的能力。他们每人带了一到两名今年新进的人员,形成了初步的人才梯队。”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刘星海。
“另外,理论研讨工作和读书班会议已经在全所开展,进入常态化阶段。目前全所成立了11个读书小组,每周活动一次,主要学习《实践论》《矛盾论》以及各专业领域的基础理论着作。政治部提供学习材料,各小组自行组织,每季度汇报一次学习成果。”
刘星海点点头:“读书班这个事,不要搞形式主义。读什么、怎么读,各小组自己定。关键是结合工作实际,学以致用。”
周主任应了一声,坐下。
刘星海看向其他几个方向:“方教授,你们那边怎么样?”
方教授把手里的烟掐灭,走到发言席前:“微波探伤那边,样机已经完成了实验室验证,已经在厚板车间试用,效果不错。”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报告,翻开第一页。
“当前的试用的结果是:检测灵敏度达到0.8毫米,误报率3%,漏报率0.5%,达到设计要求。工人操作熟练以后,检测一块两米见方的钢板,大概需要十分钟。以前用X光,同样的钢板,要搬进专门的铅房,拍片子、洗片子、看片子,一套流程下来,至少两个小时。”
他把报告放下,声音提高了一些。
“关键是成本。一台样机的物料成本,420块。如果批量生产,能降到300块以内。X光探伤设备,最便宜的也要上万块,还得配专门的铅房和防护设备。微波探伤不用,一个人拎着走就行。”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方教授继续说:“所以,经过工业监测中心集中研讨,提出一个建议。”
他看着李怀德和刘星海,停顿了一下。
“建立在红星轧钢厂旗下,成立一个专门的仪器分厂?主力生产三种设备:电子耳朵、红外测温枪、微波探伤仪。这三种设备,技术上有共通性,应用场景也大致相同,都是工业探测,都是面向全国工业战线的兄弟单位。”
李怀德坐直了身子:“方教授,您详细说说。”
方教授掰着手指头算。
“第一,市场够大。全国有多少家工厂?上万家。每一家都需要设备监测、温度监测、缺陷检测。现在这些设备,要么进口,要么没有。我们做出来,就是填补空白。”
“第二,技术够成熟。电子耳朵、红外测温枪已经在全国推广多年,反馈很好。微波探伤通过了试用验证,随时可以投产。”
“第三,效益够好。一台微波探伤仪卖2000块,成本420块。100台就是16万毛利,1000台就是160万。这些钱,可以反哺研究所的研发。”
他说完,看着李怀德。
李怀德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这个建议好,现在我们已经有电子耳朵和红外测温两个生产车间,产量也在一直扩大,再加上这个微波探伤仪产线,共同组建红星工业探测仪器分厂是有基础的。我会后就立即向工业部报告,批准的概论很大。”
方教授回到座位上。
接下来,陶瓷材料研究中心、数字孪生实验室、集成电路实验室、机床实验室、次生能源实验室……
最后到了自动化控制中心。
赵老师走到发言席前,从兜里掏出几张图纸,摊在桌上。
“自动化控制中心这边,最近遇到一个大问题。”
他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疲惫。
“产线的自动化改造,已经在兄弟单位全面铺开。现在全国有130多条产线,用上了咱们的自动化方案。反馈很好,成本低、见效快、维修方便,特别适合在老产线上推广。”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问题也来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张图纸,展开,是一张控制柜的电路图,密密麻麻的继电器、电阻、电容,看得人眼花缭乱。
“每一条产线,都要定制控制柜。轧钢线的控制逻辑,和热处理线不一样;热处理线的控制逻辑,和锻造线又不一样。同一条轧钢线,普碳钢和合金钢的工艺参数也不一样。每个系统都是定制的,每套控制柜都要重新设计电路、重新画版图、重新流片。”
他把图纸放下,看着刘星海。
“集成电路实验室那边,已经被我们折腾得够呛了。宋教授说,这活干不完。”
宋颜教授在旁边哼了一声,没说话。
赵老师继续说:“我在想,能不能换一个思路。”
他从兜里掏出另一张图纸,展开,铺在桌上。
这张图比刚才那张大了一倍,上面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框图,每个模块都用红笔标着编号。
“咱们能不能做一台通用的机器?一台可以编程的机器,让它跑不同的程序,就能控制不同的产线。不用每次换硬件,只要换一张二维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老师指着那张图,声音越来越大。
“这台机器,要能扛得住车间的温度变化、电压波动、电磁干扰,能一天24小时、一年365天不关机地跑。它的指令集不用太复杂,但要实时响应,要能在毫秒级的时间里完成控制决策。”
他直起腰,看着刘星海:“刘教授,我建议立项,研发工业控制计算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颜教授第一个开口:“赵老师,你说得轻巧。”
他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按你这个需求,芯片从哪儿来吗?一台机器,少说要用几十块芯片。你要做一百台,就是几千片。这个量,扛得住吗?”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架构。什么芯片?什么指令集?怎么保证可靠性?怎么保证实时性?这些你想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