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冷。
水从顾一白裤管往下淌，滴在青石上，砸出小坑。
他单膝跪着，右臂还撑在地上，左腿不敢发力。
膝骨裂口在湿冷里发紧，像有砂子在磨。
阿朵平躺在石面上。
胸口起伏微弱。
皮肤透光，指节轮廓模糊。
左胸上方，那张地脉路径图还在延展——淡金纹路已爬至锁骨下方，终点仍指向正北。
顾一白低头，看自己左臂护臂。
第七晶格缝隙未合，幽蓝微光忽明忽暗。
机枢心脏位置，外壳蛛网状裂纹横贯中央。
他伸手按上去，掌心烫。
不是热，是余温滞留，金属在散热，但散热太慢。
他右手扯开自己外衣下摆，撕成两片。
左手托起阿朵后颈，将湿布覆在她前胸、后背。
再扯自己里衣，拧干，盖住她小腹与双腿。
然后他把阿朵翻了个身，面朝下，伏在自己左臂弯里。
自己右掌贴住她脊椎第三节——那里温度最低。
护臂第七晶格余温尚存。
他调低输出阈值，让热流从晶格边缘缓慢渗出，不冲，不炸，只稳压。
热量传导。
阿朵后颈皮肤泛起一层薄红。
呼吸节奏没变，但喉结微动频率快了半拍。
顾一白松手。
他没起身。
直接用左手五指抠进护臂侧面隐缝。
拇指顶住卡榫，食指压住承力点，手腕一旋。
外壳弹开三寸。
内部裸露。
机枢心脏静止。
三枚青铜咬合齿轮并排嵌在基座上。
中间那枚歪斜七度，齿尖卷边；左侧一枚轮缘崩缺两处；右侧一枚轴心偏移，表面浮着一层灰膜——是撞击时震落的铜锈混着凝脂膏残渣。
动力输出只剩三成以下。
再强行启动，齿轮会卡死。
护臂将彻底报废。
他合上外壳。没扣严。留一道缝，方便散热。
风停了。
雾更浓。从上游山口漫下来，无声无息，贴着水面爬行。
顾一白没抬头。
他听见了。
右耳空，左耳血流声沉闷。
但听觉没废。
他听见十步外，乱石堆后，有砾石被靴底碾碎的轻响。
两次。
间隔三息。
第三次是布料摩擦岩壁的声音。
人来了。
不是紫袍教。脚步重，拖沓，重心不稳。呼吸短而急，带痰音。
苏青绕出乱石堆。
短柄火铳端在腰侧，枪口微抬。
黑铁枪管擦过她右肩旧疤。
她没看顾一白，目光钉在阿朵脸上——尤其盯着她左胸衣领微敞处，那抹淡金纹路。
顾一白没动。
他垂手，左臂护臂缝隙正对苏青方向。
第七晶格余光未熄，电磁余波仍在逸散，频段极窄，专扰低频击发回路。
苏青扣扳机。
“咔。”
没响。
她皱眉，又扣。
火铳哑了两次。
她低头看枪管。
手指用力，扳机弹簧发出吱呀声。
她骂了句脏话，抬眼盯住顾一白。
顾一白终于抬头。
左眼瞳孔边缘，灰线已爬至虹膜中圈。右眼布满血丝，但眼神很静。
他说：“你枪膛里，汞粉结块了。”
苏青一顿。
顾一白抬手，指向她背后竹篓：“陈年汞粉，三两。寒铁渣，半斤。换你这把铳修好。”
苏青没答。
她盯着顾一白胸口——他外衣撕开，露出半截锁骨下方。
那里有一道暗红凤纹，细如发丝，却深嵌皮下，随他呼吸微微起伏。
她瞳孔缩了一下。
通缉榜上第三名。地师叛徒。悬赏五百金铢。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
蹲下，解开竹篓绳结，手伸进去，摸出一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灰白粉末。
她用指甲挑了一小撮，倒进火铳药室。
又抓一把黑渣，塞进弹槽。
动作慢。指尖在抖。
顾一白看着。
她倒粉时，袖口滑落，露出腕内侧一道新疤——刀割痕，未愈，边缘泛红。
不是搏杀留下的。
是刚划的。
为遮掩什么。
顾一白没揭穿。
他只是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苏青把火铳递来。
他接过。
没检查。
手指抚过枪管底部刻痕——紫袍教制式编号，已被锉平，但凹痕还在。
他拇指按住击锤簧片，食指探入药室，捻起一点汞粉。
粉末粗糙。颗粒大小不均。其中一粒，比其他略大，呈哑光黑。
他没捏碎。
只是松开手。
火铳垂在身侧。
他抬眼，看苏青。
月光破雾，照在阿朵脸上。
她睫毛颤了一下。
顾一白收回视线。
低头，看自己左手。
指甲缝里还有泥沙。
但指尖皮肤下，一丝极淡的赤金气流，正顺着指骨末端缓缓上行。
月光刺破雾层。
顾一白左眼余光扫见阿朵眼皮下眼球急转。
她喉结猛地一缩。
随即，左胸那张淡金纹路——地脉路径图——开始沉降。
不是浮在表皮。
是往皮下钻。
第一寸，她指甲抠进青石缝。
第二寸，指节爆响。
第三寸，她右脚猛蹬地面。
咔嚓。
脚边半尺青石炸开蛛网裂痕。
她五趾绷直，足弓高拱，脚跟硬生生碾进石面三寸深。
碎石飞溅，擦过顾一白左耳，划出细血线。
他没躲。
右手按住她后颈脊椎第三节。
温度骤升——比刚才高两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