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律法既定,必须广而告之,明于并州。
州府需将律例条文,以浅白文字抄录,张贴于各郡县、乡亭、里闾。
甚至专派吏员下乡宣讲,让贩夫走卒、山野百姓都能知法、懂法。
唯有百姓知道何为犯法、何为自身权益,才不会被官吏豪强随意拿捏,律法才不会沦为官府手中的私器。
其三,也是最核心的一点,修订律法,当以约束上位者为要,对下位者则化繁为简。
庶民百姓,无拳无勇,本就受官吏、豪强辖制,手中无权无势,即便有心为恶,也难成大害。
对他们,律法条文言简意赅,宽严相济。
乡俗道德、邻里良知能约束的,便不必以律法苛责,免得条律繁复,百姓记不住、守不住,反倒被酷吏随意罗织罪名。
而手握权柄的上位者,从州府属官到郡县长吏,再到乡中豪强坞主。
他们一言可断人生死,一行可决万家祸福。
权柄在手,若没有严苛的律法约束,必然恃强凌弱、以权谋私,祸乱一方。
故而律法的根本,从来不是约束手无寸铁的百姓,而是管住那些握有权柄的人。”
一番话说完,满堂皆静。
戏志才眼中闪过赞许之色,郭图惊讶的张大嘴巴,赵云面露欣慰。
唯有辛评眉头紧锁,当即面露不赞同之色,起身拱手道:“州牧,夏侯此言,恕我不敢苟同!
自古君君臣臣,上下有别。
上位者多是饱读圣贤书的君子,以仁德修身,以道义自持。
下位者多是目不识丁的小人,不明事理,不遵教化,全靠律法约束才能安分守己。
如今夏侯掾史反倒要宽待下位者、严束上位者。
这岂非本末倒置,惯着那些无知小人,寒了士人君子之心?”
夏侯兰闻言,当即回怼:“辛先生此言,并非我之本意。
我所约束的,从来不是君子小人,而是不受管控的权柄!
君子固能修身自持,可权柄在手,人心易变。
今日的君子,焉知明日不会因权生贪、因势作恶?
如今并州豪强私设刑狱、强占民田,郡县官吏贪墨粮款、草菅人命,哪一桩不是手握权柄的上位者所为?
强者没有约束,弱者无所依从,百姓被盘剥欺压,求告无门,这与山林之中弱肉强食的畜生有何不同?
律法若不能护佑弱者、约束强权,那要这律法,又有何用?”
辛评脸色涨红,厉声喝道:“你这是诡辩!
圣贤教诲,尊卑有序,上下有别,你这般说辞,是要搅乱纲常伦理!”
夏侯兰寸步不让:“诡辩的是你!
你口口声声说上位者皆是君子,敢问如今雒阳奸宦当道,祸乱朝纲,又有多少士人君子,与之蝇营狗苟、同流合污?
难道这些人,也配称一句君子,也该不受律法约束?”
辛评一时语塞,气得浑身发抖,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何方坐在主位上,看着二人争执,心中对夏侯兰的赞同更甚。
却也瞬间彻底明白了,为何历史上夏侯兰投奔刘备后会籍籍无名。
这般刚直不阿,眼里只认律法不认人情,张口就要约束权贵、限制权柄,半点不肯变通,在那个只讲门第、论尊卑、重人情的乱世里,必然会被满朝士人排挤。
刘备集团里,核心是刘关张的兄弟情义,是荆襄士族的利益捆绑,哪里容得下他这般只认法度、不讲情面的人?
纵有经天纬地的律法之才,也只能被束之高阁,泯然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