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邻居家的炒菜声,空气里弥漫着万家灯火即将点亮前,那份独有的、安宁的人间烟火气。
岁月沉香,沉淀了所有的惊涛骇浪与细微波澜,最终留下的,是屋檐下相守的宁静,是血脉延绵的牵挂,是平凡日子里,那份愈久愈浓的、名为“家”的温暖滋味。而更大的团圆,正在不远处的春节,翘首等待着。
十一月的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寒意。它穿过小城狭窄的街巷,卷起地上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最终落在赵家老宅那扇虚掩着的木门上,发出轻微的“噗”一声响。
院子里比夏天时清寂了许多。那棵老桂花树花期早过,墨绿的叶片仍厚实地覆着,只是边缘微微蜷起,透出些冬的倦意。
倒是墙角那几株腊梅,已悄悄鼓起了小小的、深褐色的花苞,蓄着劲儿,等待第一场真正的霜雪来催开它们清冽的香。
马秀玲身上加了件厚实的棉背心,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就着午后稀薄的阳光,慢条斯理地剥着手里的一捧花生。花生是自家地里收的,晒得干透,捏在手里发出清脆的“咔吧”声。
她剥得很仔细,红皮儿落在脚边的竹簸箕里,白胖的花生仁则一颗颗攒在手心的小碗中。这些,是要留着过年做糖粘,或者炒熟了给重孙子当零嘴的。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眼神专注,却又似乎有些飘忽。手指的皮肤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布满了深深的纹路和几个老茧,但活动起来依然灵活。
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柔软的银光。屋里隐约传出电视机的声音,是赵平安在看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偶尔响起的、他跟着哼唱两句的苍老嗓音,成了这静谧午后唯一的背景音。
日子就是这样,像屋檐下滴滴答答的雨水,看似重复,却在不知不觉间,蓄满了岁月的池子。
大丽前阵子过来住了小半个月,帮她把冬天的厚被子都拆洗晾晒了,棉衣棉裤也拿出来透透气。
母女俩一边忙活,一边总有说不完的话。大丽会跟她讲志远退休后的闲适,讲社区老年大学新开的书法课,也讲起沐晨和小雨。
讲沐晨工作好像又上了个台阶,管的人更多了,前阵子还拿了个什么行业大奖,虽然老两口不懂那奖的分量,但听得出儿子话语里的踏实和满足。
讲小雨的画好像越画越好,还有人专门写文章夸,虽然还是忙,但脸上总是带着笑模样。
讲得最多的,自然是和和。小家伙两岁多了,视频里能说会道,还会背唐诗(虽然吐字不清),活脱脱一个小人精。
大丽说着,马秀玲就听着,脸上挂着笑,偶尔插一句:“随他爸,沐晨小时候也机灵。”或者,“小雨教得好,有耐心。”
大丽回去后,老宅又恢复了老两口的日常。赵平安依然每天早上去公园,风雨无阻。马秀玲则把更多时间花在了准备过年的物什上。
灌香肠,腌腊肉,晒萝卜干,做豆瓣酱……这些活儿,她做了一辈子,熟稔得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但现在做起来,心境却大不相同。年轻时,是为了一家人过年时有口像样的吃食,精打细算,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如今,更多的是为了那份仪式感,为了儿孙回来时,能吃到记忆里“奶奶的味道”、“老家的味道”。
每做好一样,她就用干净的塑料袋或玻璃罐子仔细装好,贴上小标签,码放在储物间的架子上,像在储备一份份沉甸甸的、无声的期待。
午后剥完花生,她起身,捶了捶有些酸麻的腰,走到储物间门口看了看。
架子上已经颇为可观,香肠腊肉泛着油润的光泽,干菜捆扎得整整齐齐,新酿的米酒在坛子里静静发酵,散发出甜丝丝的气息。
她心里盘算着,还差点什么?对了,沐晨爱吃她做的熏豆干,小雨上次说和和喜欢喝她熬的桂花糖水……得再准备些。
回到堂屋,赵平安已经歪在躺椅上打起了盹,电视里还在唱着。
她走过去,把音量调小,又拿了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老头子睡眠浅,一点动静就醒,这会儿却只是动了动眼皮,没醒。马秀玲站在他身边,看了片刻他安睡的、布满皱纹的脸。
时光真是最神奇的雕刻师,把当年那个沉默坚韧、扛起整个家的汉子,变成了眼前这个安详如孩童的老人。
他们一起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也迎来了儿孙绕膝的安稳晚年。如今,他最大的烦恼,大概就是公园里那盘没下完的棋,或者天气预报说又要降温。
手机在里屋响了,是微信视频的提示音。马秀玲赶忙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是沐晨发来的。她戴上老花镜,有些笨拙地戳着屏幕接通。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沐晨温和的笑脸,背景似乎是办公室。“奶奶,在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