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3章 案大于私(2 / 2)

说完,他晃晃悠悠走上木梯,离开了。

作坊里只剩下酒气和金吉粗重的喘息。他盯着那碗酒,仿佛盯着一碗毒药。墙上的工具沉默着,那把海豚银勺在阴影里泛着微弱的、冰冷的光。

许久,他颤抖着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没有选择。至少,他以为自己没有。

初八,晌午,码头“海风茶馆”二楼雅座。

金吉如约而至,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楼下繁忙的码头和桅杆如林的船只。他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茶,手指在粗糙的陶碗边缘反复摩挲,留下湿漉漉的汗渍。

老海龟来了,带着两个面目模糊的壮汉守在雅座门口。

“金师傅,想明白了?”老海龟坐下,给自己斟茶。

金吉低着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白犬列岛东侧,子时。船是改装过的福船,船头有隐藏的撞角……机关……机关目标不是船货,是舵轮,要在水下卡死它。”

他断断续续说着,每吐出一个字,都像从心头剜下一块肉。他描述了机关的大致原理,甚至提到了雨墨可能利用船只失控制造混乱,便于擒拿或查抄。但他隐瞒了最关键的一点——雨墨他们真正伏击的地点,并非白犬列岛东侧,而是更靠近主航道的一处暗礁区。东侧只是个幌子,是为了调开陈三眼部分力量,并测试内部是否有泄密者。

这是雨墨在交付最后一部分图纸时,看似无意间透露的“备用计划”。当时金吉全心沉浸在救妹妹的希望中,并未察觉这是试探。现在想来,雨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或许早已布下了罗网。

老海龟仔细听着,偶尔追问细节,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光。最后,他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推过来。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三爷亲自安排您妹妹回家。”老海龟拍了拍布袋,金属碰撞发出诱人的轻响。

金吉没有碰那个袋子。他僵硬地起身,想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慢着。”老海龟叫住他,慢条斯理地说,“为了确保消息……可靠,还得委屈金师傅一阵子。就待在这儿,喝喝茶,看看风景。等晚上那边动静起来,确认了,自然送您回去。”

软禁。金吉心沉到底,却无力反抗。他被“请”到里间,门从外面关上,留下两个壮汉看守。窗外,夕阳逐渐沉入海平面,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血色。

时间一点点流逝。金吉坐立难安,耳朵捕捉着窗外码头上传来的每一点声响。悔恨、恐惧、对妹妹的担忧、对雨墨的愧疚……种种情绪撕扯着他。他开始怀疑,雨墨是否真的信任过他?那个“备用计划”是不是一个早已设好的圈套?如果雨墨他们因此中伏……

子时将近。海天漆黑如墨,只有零星渔火。

突然,码头远处传来一阵异常的骚动,火光隐约亮起,方向……赫然是主航道暗礁区!紧接着,是隐约的呼喝声、金铁交鸣声,甚至有一两声闷响,似是火器。

雅座的门被猛地推开,老海铁青着脸冲进来,一把揪住金吉的衣领:“妈的!你敢耍花样?!东侧屁都没有!人在暗礁区!我们的人折了好几个!”

金吉脑中“嗡”的一声,一半是绝望,一半竟是奇异的解脱——雨墨果然识破了,并且将计就计!他没有害死她……

“不……我不知道……她骗了我……”金吉徒劳地辩解。

“带走!”老海龟怒吼。两个壮汉上前,粗暴地扭住金吉的胳膊。

就在这时,楼下茶馆大堂传来一声清脆的茶碗碎裂声,紧接着是几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楼梯响起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

雅座的门被再次踢开。

雨墨站在门口,一身深色劲装,发髻纹丝不乱,只有额角一缕碎发被汗湿,贴在白皙的皮肤上。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小的、造型奇特的弩,弩箭泛着幽蓝的光,正对着老海龟。她身后,展昭按剑而立,目光如电,瞬间制住了门口反应稍慢的另一个打手。

老海龟僵在原地,脸色灰败。

雨墨看也没看他,目光直接落在被制住、满脸惊惶与羞愧的金吉身上。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海,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失望。

“清理干净。”雨墨对展昭轻声说了一句,收起弩,走到金吉面前。

两个壮汉下意识松开了手。金吉踉跄一下,几乎不敢抬头。

雨墨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密封的竹筒,放在桌上。然后,她从袖中滑出一枚钥匙——正是金吉那只锁着妹妹纪念物铁柜的钥匙——轻轻插进锁眼,打开,取出那把海豚银勺。

她将银勺和竹筒并排放在一起。

“竹筒里,是你妹妹在泉州的确切地址,还有一张盖了福州知州衙门印鉴的路引和关防文书。林晚照的人已经打通关节,凭这个,三天内可以合法提人,无需赎金。”雨墨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任何起伏,“陈三眼在泉州的爪牙,此刻应该已被控制。”

金吉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混合着巨大的震惊与愧疚:“你……你早就……”

“从你昨天收到那张催促‘速决’的纸条开始。”雨墨打断他,“那纸条,是我让林晚照仿造的。真的消息,你妹妹的处境虽难,但并未恶化到那个程度。陈三眼确实在查,但还没查到你的作坊。”

她顿了顿,看着金吉瞬间惨白的脸:

“我需要确认,压力之下,你会倒向哪边。也需要一个传递假情报的渠道,让陈三眼分兵,并暴露他在码头茶馆的这个联络点。老海龟知道的不少,够我们撬开一些口子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金吉的心脏。他浑身发抖,不是怕,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利用、且无法辩驳的冰冷绝望。她早就计划好了一切,把他每一步的反应都算准了。他的背叛,成了她剧中最关键的一环。

“为什么……”金吉声音破碎,“为什么还救我妹妹……”

“交易就是交易。”雨墨说,“我承诺给你消息,就会给。你做机关,我付报酬,两清。”她拿起那把海豚银勺,递还给金吉,指尖没有丝毫颤抖,“至于你传递出去的情报,是我想让陈三眼知道的。所以,在‘公’事上,你并未造成实际损害,反而有功。”

金吉颤抖着手接过银勺,那熟悉的、微凉的触感,此刻却让他如握烙铁。

雨墨退后一步,目光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复杂神色。她看着这个为救至亲而挣扎、最终在压力下崩溃出卖同伴的匠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寂静的房间里:

“我理解。”

“为人兄长的绝望,走投无路时的选择,想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疯狂……我理解。”

她停顿,眼中的那丝悲悯如潮水般退去,剩下的是深海般的冷寂与不可逾越的原则:

“但,不原谅。”

“今日你因妹妹可出卖我们,明日若再有逼迫,又会出卖谁?信任一旦有了裂痕,便无法复原。我们的路,容不下不确定的伙伴。”

说完,她不再看金吉瞬间死灰般的脸色,转身。

“展护卫,此处交给你。我去接应白犬岛那边。”话音落,人已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金吉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银勺和竹筒。妹妹得救的希望近在咫尺,但他却感觉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雨墨最后那句话,“我理解,但不原谅”,反复在他脑中回荡。理解是人性深处的共情,不原谅是道路抉择的冰冷铁律。

展昭处理完老海龟等人,走到他面前,沉默片刻,道:“金师傅,雨墨姑娘已安排船只,护送你去泉州。此件事了,你好自为之。”

金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看着展昭也转身离去,留下他独自站在狼藉的雅座中,窗外是渐渐平息的码头骚动,和一片深不见底的夜海。

他缓缓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手中银勺的海豚图案硌得生疼。妹妹终于能回家了,可他自己的某一部分,似乎永远留在了这个闷热、充满金属与霉味的地下作坊,留在了那句“理解”与“不原谅”之间的、永恒的冰冷鸿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