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入口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碎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带着劫后余生的宁静。传火者车队的四辆载具早已整装待发,引擎低低地轰鸣着,像是蓄势待发的巨兽,随时准备向着北方的群山疾驰。队员们穿梭在车辆之间,做着最后的检查,防护服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头盔旁的通讯器偶尔传来几句简短的确认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庆幸——昨夜那场狂暴的辐射尘暴终究没能将他们吞噬,避难所里找到的罐头、饮用水和抗辐射药剂,更是给这段艰险的旅程注入了强心针。
小李蹲在工坊号的侧面,手指笨拙地拂过防护服上的褶皱,试图将其抚平。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那股挥之不去的眩晕感。
从清晨醒来的那一刻起,这股眩晕就像附骨之疽般缠着他。起初只是轻微的昏沉,像是熬夜守夜后的疲惫,他以为是昨夜值岗时受了风寒,或是辐射尘暴带来的后遗症,喝了几口从避难所找到的纯净水后,便没再多想。可随着时间推移,眩晕感越来越强烈,每次站起身,眼前都会瞬间发黑,耳边还会响起嗡嗡的鸣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打转。
他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用力揉搓着,试图缓解那股不适。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此刻的车队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找到补给的喜悦,谈论着即将抵达的摇篮,憧憬着旧时代的真相。小李不想因为自己这点“小毛病”扫了大家的兴,更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耽误行程——他清楚地记得,出发前老周反复强调过,燃料和物资都只够支撑到摇篮,任何不必要的耽搁都可能让整个车队陷入绝境。他是队伍里最年轻的队员,三个月前才从丰收号加入远征队,能参与这场意义非凡的旅程,他已经觉得无比荣幸,怎么能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不适,给大家添麻烦呢?
“小李,检查完了吗?准备上车了!”游隼号的副驾驶探出头来,对着他喊道。
“来了!”小李立刻应了一声,强撑着站起身。这一次,眼前的黑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重,身体像是失去了重心,踉跄着晃了一下,他连忙伸手扶住工坊号的车身,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防护服传来,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没事吧?”战友注意到他的异常,皱着眉头走过来。
“没事没事,”小李连忙摆摆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语气故作轻松,“蹲久了腿麻,缓一缓就好。”
战友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似乎有些疑虑,但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究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快点,队长要下令出发了。”
“好。”小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翻涌,迈步朝着游隼号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边的鸣响也越来越刺耳,但他依旧咬着牙坚持着,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再撑一撑,等车队出发了,在路上睡一觉就好了。
可就在他即将踏上游隼号踏板的那一刻,一股剧烈的呕吐感突然从胃里猛地涌了上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狠狠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他脸色骤变,猛地捂住嘴,转身踉跄着冲到一旁的空地上,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胃里的酸水混合着清晨吃的压缩饼干残渣喷涌而出,溅在冰冷的碎石上,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刺鼻的酸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小李!”
“怎么回事?”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正在附近检查车辆的几名队员立刻冲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苏婉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到,她刚在铁堡垒旁清点完医疗物资,听到动静便立刻赶了过来。她蹲在小李身边,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快速观察着他的状态——小李的脸色惨白得吓人,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面上,眼神涣散,瞳孔也微微放大,看起来格外虚弱。
“他到底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一名与小李同车的战士急切地问道,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快速解开小李防护服的拉链,拉起他的左臂衣袖,目光落在他的肘部,动作瞬间僵住,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小李的左臂肘部,原本只是一道细小刮痕的地方,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斑,红得发紫,像是被烈火灼伤一般,红斑的边缘还蔓延着无数细小的血点,沿着血管的走向,一路向上延伸,已经快要蔓延到大臂的位置,看起来诡异而恐怖。
“防护服……你的防护服破了?”苏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片红斑,小李的身体立刻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显然是疼到了极点。
小李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一道惊雷击中,脑海里瞬间闪过昨夜的画面——搬运防辐射帆布时,被洞口锋利的矿渣划到肘部,那道细细的刮痕,当时他以为只是蹭掉了一点皮,苏婉检查时也说防护服没有穿透,不会有辐射暴露的风险。可现在,那道看似无害的刮痕,竟然变成了这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声。又是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景象彻底变成了一片黑暗,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
“小李!”苏婉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扶住他,将他的身体轻轻放在地上,手指探向他的颈动脉,感受着那微弱而急促的搏动。
铁堡垒的驾驶舱被临时改成了简易急救室,内部的座椅被挪到一旁,腾出了一块狭小的空间。苏婉小心翼翼地剪开小李的防护服,那道致命的刮痕终于完整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肘部的位置,一道不到两厘米的细小裂口,边缘已经被腐蚀得发黑,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可就是这道看似微不足道的裂口,却成为了辐射粒子侵入体内的通道。刮痕周围的皮肤已经呈现出深褐色的坏死状态,黑色的纹路像一条条毒蛇,顺着血管的走向向四周蔓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腐败气息。
“是辐射病,已经进入中期了。”苏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辐射粒子通过防护服的裂口侵入了他的体内,已经开始破坏器官和造血系统。”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小李苍白的脸上。这个年轻的战士,前一刻还在为找到补给而欣喜,还在憧憬着摇篮的模样,此刻却静静地躺在那里,生命正在快速流逝。
“我们不是有抗辐射药剂吗?刚从避难所找到的!”阿列克谢急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希冀。
苏婉没有说话,她迅速从急救包里取出那支刚分配给小李的抗辐射药剂,撕开真空包装,露出里面透明的针剂,毫不犹豫地将针头扎进小李的静脉,缓缓推动针管,将药剂一点点注入他的体内。透明的药剂顺着血管流淌,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支针剂,又落在小李的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希望这来之不易的药剂能创造奇迹。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急救室里只剩下小李微弱的呼吸声和众人沉重的心跳声。然而,预想中的好转并没有出现,小李的呼吸反而越来越微弱,原本涣散的眼神更加空洞,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苏婉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他的嘴边,屏住呼吸,仔细听着。许久,她才直起身,眼眶已经泛红,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说……他以为没事……怕添麻烦……对不起……”
“傻孩子!”阿列克谢一拳砸在旁边的操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脸上满是痛心与懊恼,“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着不说!”
苏婉紧紧握着小李的手,那只手已经开始渐渐发凉,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滑落,砸在小李的手背上,又溅落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灰尘。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只能发出哽咽的声响:“别说话,你不会有事的……我们找到药了,你一定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