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全力缉凶、已有重大进展”的风声,如同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悄然荡开涟漪。
朔州城看似依旧笼罩在战后与王妃病危的压抑中,暗处却开始有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首先坐不住的是周家。
周同知亲自登门请罪,涕泪横流,言称管教内眷无方,致使周夫人昏聩受人蒙蔽,愿献出半数家产以赎罪愆,并恳请王府允许他将周夫人领回严加管束。
姿态放得极低,却只字不提周文庭,更隐隐将此事定性为“内宅妇人昏聩”和“受人蒙蔽”。
萧煜在军营接到禀报,只让李牧云代为传了一句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王妃之案,自有国法王府规例处置。
周大人稍安毋躁。”
这话滴水不漏,既未承诺不追究,也未明确针对周家,却让周同知心中更加没底。
他回到府中,当夜便有几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周府后门悄悄驶出,似是转移财物家小。
其次,是“巧工坊”那边。被扣留细审的工匠头儿起初咬定只是收了“辛苦钱”,对毒物一无所知。
但当沈追命人将他妻儿“请”到军营附近“照料”,并“不经意”让他看到从站杆缝隙提取的毒粉和那只已僵死的鹦鹉后,工匠头儿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他供认,周家嬷嬷送来定制鸟笼的木料和铜件时,确实额外给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里面除了银子,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暗红色细粉,吩咐他务必在安装站杆前,将此粉混入特制的鱼鳔胶中,涂抹在站杆两端的榫卯接口内部,待干透后再组装。
嬷嬷声称这是西域传来的“香粉”,能使鸟笼长久散发异香,有益鹦鹉健康。他虽觉古怪,但重金之下,又觉只是些香料,便照做了。
“那淡黄色的粉末呢?”审问的校尉追问。
工匠头儿茫然摇头:“不曾见过淡黄色粉末。那胶也是嬷嬷提供的,说是特制的。”
看来,混合黏土是在更早的环节。
毒粉与黏土混合,再混入特制胶中,涂抹后几乎无形,只有微量随鹦鹉活动逐渐析出。设计可谓巧妙阴毒。
根据工匠头儿的供词和周府下人的暗中指认,那个送鹦鹉和材料的周夫人贴身嬷嬷,在王妃中毒的当天下午便“突发急病”被送出城“回乡养病”了,如今自然也是下落不明。
线索似乎又断在了周府内宅。
但沈追并不气馁。他根据周同知转移家小的动向和嬷嬷出城的时间方向,加大了在相应方向和沿途关卡的排查力度。
同时,对周府所有下人的背景进行了更细致的梳理,尤其是近年新进、或与周文庭、周夫人有特殊关联者。
**王府内,苏澈的精力主要放在王妃的后续治疗上。**
除了内服汤药,他开始尝试结合针灸和按摩进行康复。
选取风池、百会、睛明、太阳等头部穴位施针,配合肢体远端的合谷、足三里等穴,以调和气血、通络开窍。每日两次,由他亲自操作,手法稳准轻柔。
按摩则主要针对头面部和四肢,由春兰夏荷在苏澈指导下进行,以舒缓肌肉、刺激感知。
同时,苏澈让丫鬟们不断与王妃说话,从简单的称呼到日常事务,鼓励王妃努力回应,哪怕只是一个音节、一个点头摇头的动作。
治疗是漫长而需要耐心的。
三天过去,王妃的视线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聚焦能力,能在声音引导下,勉强看向大致方向。
言语依旧含糊,但偶尔能发出“水”、“痛”等相对清晰的单字。
肢体活动能力有所改善,能在搀扶下短时间坐起。
这些微小的进步,给了苏澈和王府上下莫大的希望。
苏澈调整药方,减少了部分解毒药的剂量,增加了当归、黄芪、熟地等养血补气、滋肾益髓的药物比重,旨在修复受损的神经功能。
这日午后,苏澈为王妃施针完毕,正在外间书写新的康复注意事项,赵虎悄然进来,低声道:“苏先生,沈将军那边有重大发现。
我们的人在追查那个逃跑小厮王二时,发现了他的尸体。”
“死了?”苏澈笔尖一顿。
“死在城西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里,看样子死了有两三天了,正是他失踪后不久。
死因是颈骨被拧断,干净利落,是高手所为。但他怀里藏着一块布,上面用炭灰画了几个歪扭的符号和‘城隍庙,三更,西偏殿,石狮’几个字。”
“灭口……和留下的线索?”苏澈沉吟,“是杀他的人疏忽了,还是他预感不测提前留下的?或者……是有人想借他之死,传递假消息?”
“沈将军也觉蹊跷。但无论如何,这是个方向。
他已安排可靠人手,准备今夜去城隍庙西偏殿的石狮处查探。为防有诈,做了周密布置。”赵虎道,“沈将军让属下提醒先生,府内近日也需格外小心,恐有余孽狗急跳墙。”
苏澈点头:“我明白。王妃这边我会加强戒备。”
**江南方面,新的密报通过特殊渠道,辗转数日,终于送到了萧煜手中。**
密报内容让萧煜眉峰紧锁。线人费尽周折,买通了“黄三爷”货栈一个负责记录的小管事,看到了部分隐秘的货单。
其中一条记录显示,约二十日前,有一批标注为“南漆”的货箱,从江宁发出,收货方是“江西虔州瑞丰商行”。
但蹊跷的是,这批“南漆”的押运人,并非漕帮常备的船工护卫,而是几个“掌柜特意安排的生面孔”,且货箱在虔州码头卸下后,并未进入瑞丰商行的仓库,而是由另一伙人直接用骡马车队接走,进了山。
“虔州……江西南部,毗邻南岭,山高林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