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体世界的夜晚,是没有光的。
那些被囚禁的光团太微弱了,无法照亮任何东西。它们只能照亮自己——每一团光都是一颗孤独的心脏,在永恒的黑暗中轻轻脉动,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娜娜巫坐在晶体表面,抱着小白,望着那些光团。
她已经坐了很久。久到创造傀儡们都在她身边睡着了,久到最小的那只从她膝上滑落到腿弯,久到她的身体开始发麻——那种麻是真切的,是身体在提醒她:你还在,你在这里,你还在活。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她从未想过、此刻却无法回避的问题:
小白,你想自由吗?
小白没有回答。
它永远不会回答。
它只是一只白熊玩偶,凉的耳朵,硬的身体,边缘有一道她亲手打磨的划痕。那道划痕是她七岁时留下的——那时候她刚开始学习打磨零件,手不稳,一刀下去划得太深。她哭了好久,以为小白坏了。后来发现小白还是小白,只是多了一道痕迹。
那道痕迹,成了小白的一部分。
成了她与小白之间最深的连接。
此刻,她抱着它,感受那道划痕在指尖轻轻刮过。
那触感——凉的,硬的,真实的。
是活过的证明。
也是“不用回答”的证明。
创造傀儡们在她身边发出极轻的咔哒声,那是它们睡着时的呼吸。最小的那只从她腿上滑落,躺在冰冷的晶体表面,小小的机械手臂微微张开,像是梦里在抓什么东西。
娜娜巫低头看着它。
它是她创造的。
每一个齿轮,每一根发条,每一道刻痕——都是她亲手做的。它存在,是因为她想要它存在。它有形态,是因为她给了它形态。它活着,是因为她赋予了它“动”的能力。
但它自由吗?
它知道什么是自由吗?
它需要自由吗?
娜娜巫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只最小的创造傀儡。
凉的。
它的身体是金属做的,永远不会温暖。但此刻,在她掌心,那凉意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因为它真实。因为它在这里。因为它正在睡觉,正在呼吸——如果齿轮的咔哒能算呼吸的话。
它是什么?
是她的造物,还是她自己?
它爱她吗?还是只是被设定成“爱她”?
它有自己的意志吗?还是只是一串预设的程序?
娜娜巫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她只是创造它们,照顾它们,爱它们。它们是她的孩子——不是血缘的孩子,是创造的孩子。她以为这就够了。
但现在,站在万物织娘的摇篮工坊之后,看着那些被囚禁的光团之后,听见那些“想要飘”的叹息之后——
她突然发现,她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的创造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那些被她创造出来的东西,究竟是不是“它们自己”。
不知道她与织娘之间,到底有没有区别。
眼泪又落了下来。
落在小白耳朵上,顺着那道划痕,缓缓滑落。
小白没有反应。
它永远不会反应。
但那一刻,娜娜巫“感觉”到了什么——不是声音,不是语言,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东西。只是某种极淡的、近乎不存在的“存在感”。
小白在沉默中“是”它自己。
它不需要自由,因为它从来没有被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