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源稚生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一丝。他没有再看路明非,而是将目光投向露台之外,那片被霓虹与夜色浸染的东京湾。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也有些释然:“……照顾好她。”这不再是一个兄长的质问或警告,更像是一种……带着沉重负担的托付。
路明非点了点头。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带着点调侃、又藏着深意的笑容,“那当然。不过啊……”他拉长了语调,眼眸在夜色中闪烁,“说真的……考虑一下,别在这个城市当黑道老大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离开这里。”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煽动性的热切,仿佛在描绘一个触手可及的梦境:“想一想,也许正有一个女孩,在那架即将起飞的航班上等你。如果你不去的话,她的邻座就会被一个秃头的咸湿佬占了。你现在冲过去,就可以用枪指着那咸湿佬的眉心,叫他乖乖把位子让出来。然后,你就可以跟你喜欢的姑娘一起,飞往法国的天体海滩!棒极了对不对?”
这番描述荒诞不经,充满暴力美学的色彩,却又奇异地契合了源稚生内心深处那个被压抑的、关于自由与逃离的幻想。这简直是将黑道少主的蛮横与少年人追求浪漫的冲动结合到了极致,粗暴,直接,却有种令人血脉偾张的浪漫。
源稚生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真的抛下一切,冲进机场,用最蛮横不讲理的方式抢到一个座位,飞向那个只存在于明信片和幻想中的、阳光灿烂的自由海滩……这个念头本身就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沉默了几秒,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清酒杯,举了起来,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棒极了。”他环视桌边众人,“大家,为这个棒极了的想法,喝一杯。”
楚子航、夏弥、芬格尔、苏晓樯、路明非,都举起了酒杯。几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所有人都仰头,将杯中清冽略带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确实,无论这个想法多么不切实际,多么疯狂,但它关于自由,关于挣脱枷锁,关于不顾一切地奔向某种可能性。这本身,就值得为它干一杯。
路明非放下酒杯,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一丝灼热感。他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同样在日本的夜晚。那时,他们三个——恺撒、楚子航和他——也是作为“王牌飞行员”被派到这里执行任务,也是在这样的氛围下,讨论着逃离与自由。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他记得恺撒喝了酒之后,浑身就会散发出那种无可救药的、澎湃的正能量。即使从他嘴里说出“少年啊我们就是要向着太阳奔跑”这样中二到有些傻气的台词,也会因为他眼中那纯粹的信念,而显得无比动人,甚至让人心潮澎湃。
路明非回想着自己少年时的那份感动,自己想象着那个倾盆暴雨的夜晚,恺撒双手持着沙漠之鹰连续开火,从三楼的窗口一跃而下,以绝对的王者姿态,宣布要占据诺诺的副驾驶座。枪火映亮雨夜,也映亮他飞扬的金发和炽烈的眼神,那一刻的他,必然是帅气爆表的,耀眼得如同划破夜空的雷霆。大概连诺诺那样骄傲又特别的女孩,也无法拒绝那样璀璨夺目的存在吧。
那时候的自己,还是很希望成为那一幕的主角,像恺撒一样,像晨星一样璀璨,照亮某个人的世界,也照亮自己前行的路。
现在……路明非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涌动的、远比上一世此刻强大得多的力量。他知道,更华丽、更震撼、更能扭转乾坤的事情,他都可以做到,甚至可能比恺撒做得更加轻而易举,更加波澜壮阔。
只是,他终究不是恺撒。他做不到像恺撒那样,永远燃烧着太阳般炽热的光芒,将一切行动都染上浪漫主义的英雄色彩,活得那样恣意张扬,璀璨耀眼。他是路明非,是经历过失去、背负着沉重过往、在阴影与阳光之间行走的、更加复杂也更加沉默的路明非。他的光芒或许不再那么刺眼,却更加深邃,也更加……孤独。
路明非伸出手按住了源稚生的肩头。
源稚生看向他,两人对视的刹那源稚生感觉那双有些惫懒的眼睛彻底洞穿了自己的内心,直视着他内心最矛盾、最柔软的角落。
路明非收起了之前关于私奔和海滩的玩笑语气,“从江户时代起,这片土地上,那些被压迫、被欺侮的人们,为了自保,自行组织起来,形成了现在的黑道。他们是没落的武士,是挣扎求生的手工艺人,是出卖力气的码头工人,是身不由己的妓女。他们凭借一技之长,勉强糊口;他们抱团取暖,只为了不被人轻易践踏。从此,他们在这片夹缝中,有了立锥之地。”
他微微侧头,看着源稚生轮廓分明的侧脸:“你认为,他们多年前是弱者,现在依旧是弱者。而蛇岐八家,在庇护他们。让他们不至于……死在无谓的街头斗殴中,不至于让女人被逼着卖身,不至于让走投无路的父母出卖自己的女儿。”路明非顿了顿,“你维系着这地下世界里,最脆弱、却也最基本的规则。所以,你没办法下定决心,真的爬向自己渴望的那个‘水坑’。你并不贪恋权势地位,但你不能动摇家族赖以生存的根基……对吧?”
源稚生死死盯着路明非,他的内心此刻掀起了巨大的波澜,惊讶、震动、被理解的触动,以及彻底被看穿最隐秘软肋的狼狈,交织在一起。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也没有谁可以如此清地剖析过自己这份沉重而矛盾的责任感。可这一瞬间,源稚生真的感到一种灵魂被触碰的震颤,几乎要将路明非引为平生知己。
路明非没有等源稚生回答,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多了一份劝慰:“其实,你不必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这世界不会离了谁就不转了。蛇岐八家在这里,有其他的几位家主在,有无数个愿意为了维持这份地下世界的‘安定’而奔走、流血、甚至牺牲的人。你,源稚生,只是其中一个,或许是重要的一员,但绝非不可替代。”他看着源稚生眼中翻腾的情绪,缓缓道,“你只是被橘政宗……灌输的理念,影响得太深了。你被他,也被你自己的责任感,绑架了。你把自己看得太重,又把家族的担子看得太独一无二。其实……没有你,蛇岐八家依旧会屹立不倒,依旧能维系住这份脆弱却顽强的‘规矩’。”
“你怎么知道?”源稚生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声音有些干涩,“你又没有……”
“我见过。”路明非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仿佛穿越了时光的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