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就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如刀,黑色的额发被雨水打湿了些,贴在额角。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平静,甚至有些冷峻。但当路明非转过脸,与他视线相接的刹那
路明非就知道,师兄认出他了……
仅仅一瞬,楚子航便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他按在路明非肩上的手微微用了点力,然后松开。他对着路明非,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用一种平静的、听不出什么波澜的语调:“路上一个人……注意安全。”声音不高。
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一句例行公事的结语。
路明非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随即脸上迅速堆起受宠若惊、又带着点惧怕的笑容,忙不迭地点头哈腰,用更加惶恐的语气连声道:“诶,诶,谢谢,谢谢!一定注意!一定注意!”他缩了缩脖子,抱着手办袋子的手臂收得更紧,加快脚步向门口挪去。
在他转身的刹那,楚子航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看着路明非那刻意显得怯懦仓皇、很快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底深处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波澜,但脸上依旧是一片冷硬的平静。
他知道是他。即使面容、气质、乃至眼神都伪装得毫无破绽,但某种更深层的直觉,在路明非经过他身边的瞬间,让他知道,这就是路明非!
那是一种烙印在灵魂里的熟悉感,是暴血时并肩怒吼的默契,是北京地铁里背靠背的信任,是无数次默默守望形成的、无法斩断的联结。
他想问,你怎么在这里?你做了什么?你还好吗?你一个人……又在面对什么?无数的问题堵在胸口,几乎要冲口而出。但他不能。场合不对,时机不对,路明非的伪装显然有他的目的……
楚子航的手指,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一种混合着无力、自责和深切担忧的情绪,如同潮水,漫过心头。如果不是场合不允许……他真的很想,用力地抱一抱这个总是独自背负一切、将笑容伪装在玩世不恭之下的兄弟。用行动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身影消失在雨夜。他知道,路明非听懂了。他也知道,前路危险。而他,能做的似乎只有相信,以及……变强。强到足以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只能目送他独自走入风雨。
楚子航缓缓吸了口气,将翻腾的心绪压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店内,放回源稚生、恺撒,以及那个瘫软在地的混混身上。
路明非推开店门,门上的青铜小铃发出“叮当”一声轻响。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些,他撑开黑伞,快步走入朦胧的雨夜中,很快身影就消失在街角。
源稚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收回目光,对恺撒和楚子航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只是个无关的路人。
路明非撑开黑伞,走入淅淅沥沥的夜雨中。冰冷的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街道上的霓虹在水洼里晕开模糊的光影。他脸上那副怯懦惶恐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怀里的手办盒子被他随意地夹在腋下。
没走出多远,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来,屏幕亮着,是一条新信息,发信人:芬狗。
他点开。信息内容以芬格尔特有的、混不吝又带着点贱兮兮的语气呈现
“兄弟,你跟哥几个装什么啊。(附带一个挖鼻孔的表情)
算了算了,你有你的想法,哥们也不会拆穿你,谁让我们是兄弟呢。(附带一个碰杯的表情)
不过等这次回去了……你得给我准备香槟,雪茄,美女啊!最好的那种!要不是为了你这档子事,我现在应该正飞往世界各地和性感的师妹们执行任务呢!在古巴公路上飙车抽雪茄,在夏威夷的海滩上躺着让人给我抹防晒霜,在湄公河上和偶遇的东方妞儿划船……(省略号后是几个流泪的表情)我的浪漫邂逅!全泡汤了!所以,你懂的,赔偿!必须狠狠赔偿!”
路明非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文字,几乎能想象出芬格尔在那边挤眉弄眼的样子。这家伙……果然也没瞒住。
路明非看着手机屏幕上芬格尔那充满不着调勒索的短信,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扯了扯嘴角,那点因为被认出而产生的细微暖意,很快被更深沉的疲惫和自嘲淹没。他摇摇头,将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在雨中前行。
雨丝斜织,在街边积起浅浅的水洼,倒映着迷离的霓虹和他自己模糊的影子。他无意间瞥见水洼中那张平平无奇、带着些许疲惫的脸,心里忽然没头没脑地嗟叹了一声:“唉,老了……”这念头来得突兀,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可紧接着,一个更遥远、更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也是,都快要当爸爸了呢……”
这个想法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涩和茫然。他停下脚步,低头,更仔细地看着水洼中那个被雨水搅乱的倒影。倒影里的人,年轻,平凡,眼神深处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苍凉和某种非人的冷寂。
自己这种人……他无声地问着水中的影子,真的会有家庭和睦、美满的日子吗?像普通人那样,上班下班,柴米油盐,为孩子的奶粉钱发愁,为学区房奔波,在温暖的灯光下吃一顿寻常的晚饭,在周末带着家人去公园散步……这样的画面,美好得如同童话,却与他身处的世界格格不入。他的手,碰过冰冷的刀锋,染过温热的血,凝视过深渊,也化身为怪物。他走过的路,铺满了谎言、背叛、牺牲和注定无法回头的抉择。家庭的温暖?寻常的幸福?那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看到的景象,模糊,遥远,可望而不可即。
……
店里,审问仍在继续。芬格尔把一杯热茶“哐”地一声重重放在野田寿面前的小矮桌上,茶水都溅出来几滴,他瞪着眼睛,用那口音奇怪的中午恶声恶气地问:“你的!什么的干活?!”架势摆得很足,可惜用词和语气活脱脱是从老旧抗日剧里学来的。
源稚生在一旁看着,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杯茶,淡淡提醒:“茶是给你的,不是给他的。”
“哦哦哦!”芬格尔恍然大悟,一拍脑门,“我说呢!我跟他客气什么啊!”他立刻把那杯茶端了回来,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继续气哼哼地对着野田寿开喷,反正有樱翻译:“小小年纪就不学好!来混黑道!混黑道很酷是不是?穿着这种花哨的白风衣,提着根棒球棒,就觉得很拉风么?中二病没毕业吧你?!”他指着地上那件被野田寿丢下的、沾了水渍的白色长风衣,一脸恨铁不成钢
既然确认了对方只是个不入流、被吓破胆的小混混,芬格尔的胆气立刻就壮了。旁边坐着日本黑道的大家长,外面还有一队本家精英待命,踏平歌舞伎町不敢说,捏死这么个小虾米还不是分分钟的事?他这狐假虎威的架势摆得十足。
樱面无表情,但很尽责地将芬格尔的话原原本本地翻译给了瑟瑟发抖的野田寿,各种离奇古怪的腔调,樱也换了种别人能听懂的说法。
恺撒看着芬格尔的表演,觉得这出戏自己也得参与一下才够味。他优雅地抖动了一下肩膀,刻意将身上那件昂贵的定制西服两襟拉开,露出里面那华美森严、绘制着“夜叉食魔”图案的丝绸衬里,在店内灯光下,狰狞的夜叉和挣扎的恶鬼栩栩如生,充满了暴力美学和威圧感。他很满意这身行头带来的效果,现在他觉得自己完美融入了日本黑道大人物的角色。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坐在地的野田寿,眼眸里不带丝毫温度,冷冷地问:“你的名字。”。
源稚生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内心默默吐槽:“你的中二病也不比他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