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施坦因与他对视着,似乎在评估他话中的真假与分量。几秒后,曼施坦因伸出手,拿起了那张黑卡。他没有立刻插入卡槽,而是再次问道:“我可以立刻叫停龙渊计划。也可以……站在你们这边。但你得说出理由,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这么着急地,要开启龙渊计划?”
施耐德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看过我的脸么,曼施坦因教授?”
曼施坦因一愣:“你的脸?”施耐德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那个维系他呼吸的氧气面罩。在抽烟时,他也一直小心地将自己的脸隐藏在阴影中。此刻,他主动将脸,挪到了控制台屏幕发出的、冰冷的光亮之下。
曼施坦因的瞳孔,骤然收缩。
即便以他见多识广的冷静和镇定,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心脏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那是一张……足以让恐怖片爱好者都做噩梦的脸。双眼以上的部分尚且正常,虽然苍白消瘦,布满疲惫的皱纹,但还能看出曾是个相貌硬朗的男人。然而,从鼻梁往下,整张脸的血肉仿佛被某种可怕的力量完全抽干、焚毁,只剩下一层干枯、紧贴在骨骼上的、暗褐色的皮。嘴唇完全萎缩消失,露出惨白的、参差不齐的门齿和部分牙床。鼻子也只剩下两个扭曲的孔洞。这半张脸,不像活人,更像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风化了数百年的木乃伊头颅。
“很丑陋吧?”施耐德的声音从他那暴露在外的牙齿间挤出,带着嘶嘶的气流声,比隔着面罩时更加怪异、骇人。他扯动了一下那几乎没有肌肉的脸皮,似乎想做出一个苦笑的表情,但结果只是让那张脸看起来更加狰狞。“其实,我今年只有三十七岁。却长了半张……百年干尸的脸。学生们听见我的咳嗽声,都以为我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可我,甚至比你还年轻些。”
曼施坦因教授,这位以冷静、刻薄、严守规则着称的风纪委员会负责人,缓缓地,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施耐德那非人的下半张脸,又看向他那双深陷的、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火焰的眼睛,好半天,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
“怎么会……这样?”
施耐德重新戴上氧气面罩,那可怕的呼吸声再次成为他话语的背景音,但比之前更加沉重,仿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锈蚀铁片刮擦骨头的痛楚。
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这是某次任务……给我留下的印记。”他抬手,隔着面罩,似乎想触摸自己那干枯的下半张脸,但手指只是停在半空,然后放下。“那是11年前。我们第一次听到……来自深海的心跳信号。”
曼施坦因的眉头猛地拧紧:“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发现海中的胚胎?!”他原以为日本海沟下的发现是首次,是足以震动整个混血种世界的绝密。可施耐德的话,将一段被彻底掩埋的历史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不是。”施耐德吐出一个完整的、近乎完美的烟圈,烟雾在屏幕的微光中缓缓上升、扭曲、消散,如同那段被刻意抹去的往事。“那是2001年的秋天。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说的,是格陵兰冰海的悬案。”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那次的下潜小组,全军覆没。但校董会……却勒令封存所有档案,强行终止调查。想听这个故事的话,你得耐心一点。因为这个故事很长,而且……”他抬起那双深陷的、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睛,看向曼施坦因,“请你命令诺玛,离开这间房间。你现在持有黑卡,你做得到。”
曼施坦因的呼吸微微一滞:“为什么要诺玛离开?”诺玛是学院的人工智能中枢,掌控一切信息,如果连她都需要避开……
“因为诺玛也不知道。”施耐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所谓的绝密,是不可能保存在系统和硬盘里的。只能保存在这里。”他用食指,用力点了点自己包裹在绷带和皮肤之下的太阳穴。“听了这个故事之后,你也不能把它用任何文字的形式留下来,甚至给自己看的备忘录也不能写。这是学院的硬性规定,铁律。你只能,尽你所能,牢牢地记住我所说的每个细节。如果忘了……也没办法。”
曼施坦因看着施耐德那双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近乎殉道者的执拗,和深不见底的、被冰封了十一年的痛苦。他缓缓问道:“11年前发生的事,你如今还能记得其中每个细节?”
“我当然可以。”施耐德的声音嘶哑而平静,却像北极的寒风,瞬间冻彻了曼施坦因的骨髓,“那是我平生唯一的一次……去地狱旅行。我怎么会忘记?”
彻骨的冰寒,从施耐德的话语中弥漫出来,浸透了整个空旷、黑暗的控制室。曼施坦因甚至能感觉到,面前这个丑陋、强大、如同钢铁铸就的男人,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被点燃了,那是被压抑、被冰封了整整十一年的怒火,无声,却足以焚毁理智。
曼施坦因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转向控制台,用清晰而冷静的声音说:“诺玛,离开这间屋子。留我们两个单独待一会儿。”
“明白。”诺玛柔和而毫无感情的女声响起,“从现在开始的15分钟内,中央控制室将在我的监控范围之外。祝你们交流愉快。”
话音落下的瞬间,控制室内所有仍在运转的设备,屏幕、指示灯、散热风扇……全部停止了工作,陷入一片死寂。天花板上那些无处不在的摄像头,红外感应器,录音设备,同时锁死,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照明灯光逐一熄灭,只留下几盏应急灯散发着惨淡的、勉强能照亮彼此面孔的微光。巨大的落地窗外,校园里的树影在高高的窗玻璃上摇曳,将扭曲的影子投射进来。此刻,这里不再是卡塞尔学院的心脏,而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古老而阴森的教堂深处,只有两个人和一段即将被揭露的、染血的往事。
施耐德又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中明灭,映亮了他那半张狰狞的脸。他开始了叙述,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金属摩擦的质感。
“那是2001年的秋天……”
“那是2001年的秋天。”施耐德的声音,在只有应急灯微光的控制室里幽幽回荡,将时间拉回到十一年前那个同样寒意凛冽的季节。
“有个ID叫‘太子’的人,在网上发布消息,说他的拖船在格陵兰海深处,捕捞到奇怪的青铜碎片。他公布了照片。从照片看来,碎片上有复杂的古代文字,跟我们学院秘密收藏的‘冰海铜柱表’,完全吻合。”
“当时,有人开出了惊人的天价。但‘太子’表示,他愿意把那些碎片捐给研究机构,而不是卖给商人。他不取分文,把碎片寄给了我们,并且附上了他捕捞到那些碎片的坐标。”施耐德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昏暗中盘旋,“我们立刻派出当时最精锐的团队,赶赴那片海域,用最先进的声呐扫描海底。我们原本希望的,是发现海底的巨型柱状物,或许能揭开冰海铜柱的秘密。但是……”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呼吸器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加粗重刺耳。“我们捕捉到了一个奇怪的……心跳信号。就在海床上,那个坐标附近。”
“格陵兰冰海并没有日本海沟那么深,其中生活着白鲸和虎鲨这样的大型动物,所以最初,我们并没有想过……那是龙的胚胎。”施耐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或者说,是悔恨的颤抖,“但我们足足观察了几个月。海床上的东西,始终没有挪动位置。我们不得不把注意力,从柱子,集中到这个心跳信号上来。这太诡异了。如果那东西是一条鲸鱼或者鲨鱼,那么它应该四处猎食。如果它是未知种类的巨型海龟,处在休眠状态,那它的心跳……不该那么强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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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