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眉目与他一般无二，此刻却毫无神只的威仪，只有为人父者深沉的恬静与满足。
他的唇角，似乎牵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声音里终于浸入了一丝凡尘的温煦。
“他，便是本帝之心。”
“嗯。”
姬明澈唇角浮起一抹极温柔的弧度，片刻后，他收敛了笑意，望向帝俊的目光变得郑重而坚定。
“天帝，我愿自断五命，求与父皇，还有昭霆他们…共生。”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着，如同将誓言镌刻进神魂深处。
九婴本源无魂无魄，全凭一口混沌灵气凝成九条性命，身躯强横，近乎不灭。
可如今，他想用自己五条与生俱来的性命，化作牢不可破的纽带。
将自己漫长的生命与所爱之人有限的身躯与魂魄，紧紧系在一起。
从此，他的命，便是他们的命，他们的寿，亦分他一半的春秋。
这不是牺牲，亦不是馈赠，而是心甘情愿的羁绊，是将自己从亘古的孤寂中解放出来，从此浮沉悲欢，皆有人共担。
帝俊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看遍洪荒变迁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冰封的东西，微微化开了一丝裂隙。
他仿佛透过眼前郑重许诺的男子，看见了当年那个懵懂婴孩的混沌幼兽。
“断命共生，非同儿戏。”
帝俊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五命一断，永不可复，你当真不悔？”
姬明澈没有丝毫犹豫，他望向榻上安睡的父皇，又仿佛透过宫墙，望向凶水之畔等待他的那些身影。
“不悔。”
他答道，眼中光华灼灼。
“我心永不悔！”
–
十年后。
“父皇，我们要走了。”
姬明澈握着姬煜川的手，眉眼弯弯，笑容澄澈依旧，竟与少年时一般无二，半点不见岁月痕迹。
姬煜川含笑颔首，这些年他早已将朝堂诸事安排妥当，如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大虞的江山也早已交到了姬明渊手中。
如今陪着儿子离去，他走得心安理得。
“明澈，咱们…要不要带个御厨？”
萧烬搓着手，犹豫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
“往后天高路远，我怕你吃不到合口的佳肴。”
这些年他私下里与司昭霆、沈戾、净渊学了不少厨艺，可终究比不过御厨的手艺，就怕哪日明澈吃腻了他们做的饭，嘴馋得慌。
“不用。”
姬明澈摇摇头，眼底漾着笑意。
“若是想回来，百年后咱们再下凡界溜达一圈便是。”
至于为何定是百年，那是天帝临行前与他定下的规矩，百年之内，他们需在凶水潜心修行，不得擅自叨扰下凡界。
“那好吧。”
萧烬悻悻点头，心里却暗自嘀咕，他们几人的厨艺，应该足够撑过这百年了。
“八弟！”
一旁的姬明泽颠颠凑过来，背上的包袱鼓鼓囊囊，他笑得眉眼发亮。
“你看我带了好多金子！等百年后再下凡，咱们吃香的喝辣的，怎么花都够！”
他能跟着一起走，全靠当初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缠人法子，硬是“打动”了姬明澈。
不过是多断一命，万万年的时光里，靠着天地精华滋养，姬明澈想着，它总能慢慢恢复神力的。
“好了澈澈，都安排妥当了，咱们走吧。”
司昭霆催促道，他早就想和澈澈远走高飞了，如今时机终于到了。
“阿弥陀佛。”
净渊背上也背着个小包袱，里面只静静躺着一个木鱼，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走吧，阿澈。”
沈戾也拎过身侧的包袱，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明澈爱吃的小零嘴，他怕路上漫长，明澈会嘴馋。
“好！”
姬明澈朗声应下，最后回眸望了一眼这座承载了无数回忆的宫殿，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
几人手牵着手，刹那间，万丈金光乍现，将几人紧紧包裹其中。
那金芒越来越盛，穿透了层层宫阙，直冲云霄，不过转瞬，几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宫墙外，百姓们望见那道通天彻地的金光，纷纷跪倒在地，口中高呼。
“快看！是神子殿下！”
“神子殿下一路好走！愿殿下仙福永享！”
早在几人离开之前，姬煜川便已向天下颁布告示：神子殿下神力圆满，今携至亲归位神界，此后人间若遇苦难，神子当再度显圣，护佑大虞苍生！
这是他的良苦用心，既为明澈正了神子之名，也借着这份威名，震慑了可能存在的宵小之辈，护大虞江山万年永固。
文华殿外，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孑然伫立，目光凝望着天穹上那道渐渐消散的金光，久久未曾挪动半步。
不知过了多久，他喉结轻轻滚动，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低低响起。
“父皇，八弟，六弟……你们，一路走好。”
风过无声，宫阙沉沉。
姬明渊眼底翻涌着不舍，却又藏着几分释然。
大虞的江山，从今往后，便由他一人守着。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