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笑了:“在我眼里,它们不只是星星。它们是神,是仙,是天上的宫殿,是另一个世界。”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从两千年后来,对我来说,你们就是天上下来的神仙。”
林默涵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不是神仙。”
“我知道。”庄子说,“但对我来说,你们就是。你们知道两千年后的事,你们有那个小方块能留住人的样子,你们不怕那些木头怪兽——这些都和神仙差不多。”
他喝了一口酒,继续说:“神仙是什么?不就是比我们厉害的人吗?你们比我厉害,所以你们是我的神仙。”
这个逻辑……好像也没错。
顾晓婷问:“那你怎么想?知道两千年后的事,是什么感觉?”
庄子想了想:“没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嗯。”庄子说,“两千年后,人还是人,天还是天,星星还是星星。你们那个小方块里,我看见你们也是围在一起笑,一起玩。和我们现在有什么区别?”
他指了指天上的星星:“两千年后,这些星星还在吗?”
“在。”林默涵说。
“那就行了。”庄子笑了,“只要星星还在,什么都无所谓。”
众人沉默了。
美乐喵了一声,从顾小兰怀里跳下来,走到庄子脚边,蹭了蹭他的腿。
庄子低头看着它,笑了:“你这猫,倒是挺喜欢我。”
顾小兰惊讶地瞪大眼睛。美乐平时很高冷,除了她谁都不让摸。现在居然主动去蹭庄子?
庄子弯腰,摸了摸美乐的脑袋。美乐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享受。
“它喜欢你。”顾小兰说。
庄子点头:“猫有灵性。它能感觉到,我对它没有恶意。”
他抱起美乐,放在膝盖上,轻轻顺着它的毛。
月光洒下来,照着这一幕——一个穿着破旧深衣的老头,抱着一只胖乎乎的银渐层,坐在篝火旁边,悠然自得。
林默涵忽然觉得,这画面美得像一幅画。
夜深了。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几颗火星在黑暗中闪烁。
众人都去睡了。庄子的茅屋小,挤不下这么多人,大家就睡在院子里,铺着干草,盖着从村民那里借来的粗布。
林默涵没有睡。他盘腿坐在院子里,闭着眼睛,体内真气缓缓运转。
这是他的习惯。不管多累,每天都要打坐练功。
真气在经脉里流动,暖暖的,像一股温水。他沉浸在这种感觉里,意识渐渐放空。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意识里听到的。
那个声音说:“来。”
林默涵睁开眼睛。
四周一片漆黑。篝火已经彻底熄灭了,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伸手不见五指。
但那个声音还在。
“来。”
林默涵站起身,循着那个声音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跟着感觉走。穿过竹林,越过小溪,爬上一个小山坡。
山坡上,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庄子。
他背对着林默涵,抬头看着天空。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银边。
“庄先生?”林默涵走过去。
庄子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亮得不像话。
“你来了。”庄子说。
林默涵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眼前的庄子,和他白天见到的庄子,好像不太一样。不是外表上的不同,而是气质上的——这个庄子更……真实?或者说,更虚幻?
“你是谁?”林默涵问。
庄子笑了:“我是庄周。”
“那白天那个呢?”
“也是庄周。”庄子说,“都是庄周,又都不是。”
林默涵沉默了。
庄子指了指天上:“你看。”
林默涵抬头。
天上,月亮从云层里完全露出来,银色的光芒洒满大地。
然后他看见了一只蝴蝶。
那是一只巨大的蝴蝶,翅膀张开有十几米宽,通体透明,在月光下闪着七彩的光。它从月亮的方向飞过来,缓缓扇动着翅膀,无声无息。
林默涵愣住了。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梦。”庄子说,“也是真实。”
蝴蝶飞到他们头顶,盘旋了几圈,然后落在庄子肩上。
庄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蝴蝶的翅膀。
“你分得清吗?”他问,“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
林默涵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庄子看着他,笑了:“分不清就分不清吧。分清了又怎样?分不清又怎样?重要的是,你在这里,我在这里,蝴蝶也在这里。”
蝴蝶从庄子肩上飞起来,飞到林默涵面前。
林默涵看着它。那双翅膀上,有无数细小的花纹,在月光下闪烁着光芒。每一道花纹都在流动,像是有生命。
蝴蝶轻轻落在他的手上。
那种触感很奇妙——不是蝴蝶的触感,而是某种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的东西。你能感觉到它,但你又知道它不是真的。
“这是你的梦,还是我的梦?”林默涵问。
庄子想了想:“也许是我的梦,也许是你的梦,也许是我们共同的梦。也许不是梦,是另一个真实。”
他摇着蒲扇,慢慢走过来,站在林默涵身边。
“年轻人,”他说,“你从两千多年后来,应该比我知道得多。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真实?”
林默涵沉默。
什么是真实?
他那个时代的科学告诉他,真实是物质,是能量,是可以测量、可以验证的东西。但这个时代的人告诉他,真实是感觉,是体验,是你相信的东西。
哪个对?
也许都对。也许都不对。
蝴蝶从他手上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朝着月亮飞去。
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林默涵睁开眼睛。
天亮了。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躺在院子里,身上盖着粗布,旁边是还在熟睡的顾晓婷和其他人。
篝火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
林默涵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昨晚的事……是梦吗?
他看了看四周。山坡,蝴蝶,月光,还有那个发着光的庄子——那些都是梦吗?
“醒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庄子坐在茅屋门口,摇着蒲扇,嘴里叼着一根草。
林默涵看着他。
那个庄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深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和昨晚那个发着光的庄子完全不同。
“昨晚……”林默涵开口。
庄子打断他:“昨晚我睡得挺好的,做了个梦。”
“什么梦?”
庄子想了想:“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飞啊飞,飞到月亮上去了。”
他看着林默涵,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你呢?梦见什么了?”
林默涵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也梦见了一只蝴蝶。”
庄子笑了。
那个笑容和昨晚那个庄子的笑容一模一样。
“有意思。”他说,“看来咱们做了同一个梦。”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饿了,做饭去。”
他晃进屋里,留下林默涵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林默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管它是梦还是真实呢。
重要的是,他在这里,庄子在这里,蝴蝶也在这里。
庄子的“早餐”很简单——昨天剩下的野菜汤热一热,加上几个杂粮饼子。
但大家都吃得很香。
顾小兰一边吃一边问:“庄先生,你真的会做梦变成蝴蝶?”
庄子点头:“经常。”
“那醒来之后呢?”
“醒来之后还是庄周啊。”庄子说,“但有时候会想,到底是庄周做梦变成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庄周。”
顾小兰愣住了。
这个问题……好绕。
苏羽难得开口:“这、这个问题,哲、哲学上叫‘本体论’。”
庄子看了他一眼:“什么叫本体论?”
苏羽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
庄子笑了:“不知道就不知道。有些事,不需要知道得那么清楚。”
他喝了一口汤,慢悠悠地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很多人,很多事。有的人什么都想知道,最后什么都想不明白。有的人什么都不想知道,反而活得挺好。”
他看着林默涵:“你们那个时代,应该也有这样的人吧?”
林默涵点头:“有。”
庄子笑了:“那就好。不管什么时代,人还是那个人。聪明也好,笨也好,活得明白也好,糊涂也好,都是人。”
他放下碗,站起身:“吃完了。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林默涵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林默涵说,“我们不知道怎么回去,只能先在这里待着。”
庄子点点头,摇着蒲扇:“那就待着呗。这儿挺好,有山有水,有竹子有鸟,还有我这个老头陪着聊天。”
他看着顾小兰怀里的美乐:“还有这只胖猫。”
美乐瞪了他一眼。
庄子哈哈大笑。
吃过早饭,林默涵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现在的状况,”他说,“我们暂时回不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所以必须做好长期在这里生活的准备。”
顾小兰举手:“那我们住哪儿?”
林默涵想了想:“先在庄子这儿借住几天,然后想办法找个地方。”
“钱呢?”顾晓婷问,“这个时代用铜钱,我们什么都没有。”
林默涵看向庄子。
庄子正在旁边摇蒲扇看热闹,见他们看过来,摆摆手:“别看我,我也没钱。”
“……”
柳青妍轻声说:“我可以想办法。我们家族有一些古董知识,也许能帮上忙。”
林默涵摇头:“别。那些东西拿出来,解释不清。”
苏羽举手:“我、我可以帮人算账。我数学好。”
顾小兰举手:“我可以帮人看病!我懂医术!”
顾晓婷看她一眼:“你那点医术,治治感冒还行,别的够呛。”
顾小兰瘪嘴。
林默涵想了想,说:“先别急。我们刚来,对这个时代了解太少。先花一段时间学习、观察,然后再做打算。”
他看着庄子:“庄先生,这段时间能借住在你这儿吗?”
庄子摇着蒲扇:“随便。反正我这破地方也没什么人稀罕。”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们得自己管饭。我可养不起这么多人。”
顾小兰笑了:“没问题!我们会想办法的!”
美乐喵了一声,好像在说:本宫也要吃饭,你们别忘了我。
大家都笑了。
阳光洒下来,照在这群人身上。
穿越的第一周,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