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的车驾辘辘远去,太傅府门前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了,只余下满地杂沓的脚印和议论的余音,被凛冽的穿堂风一卷,便没了踪影。府门沉重地合上,将外界的窥探与喧嚣隔绝。
正厅里,炭盆烧得正旺,偶有毕剥轻响,却衬得室内愈发静寂。下人们早已屏退,只余苏文远夫妇与苏晚三人。方才王爷在时那份紧绷的、混合着礼数周全与暗流涌动的气氛,此刻松弛下来,却转化成另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人心头。
苏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在暖榻边坐下,犹自望着女儿面上那方素纱,眼圈又红了,这次不再是纯粹的忧虑,添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晚儿,”她声音有些发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女儿的手背,“王爷他……方才那番话,娘听着,倒像是真心实意的。”
苏文远踱步到窗前,背对着妻女,望着庭院中那株落尽叶子、枝干遒劲的老梅,半晌,才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惯有的儒雅被一层深重的思虑覆盖,眉心蹙着深深的刻痕。“真心实意?”他重复着妻子的话,声音低沉,“伴君如伴虎,何况是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又被皇上……忌惮着的恭亲王。他的真心,有几分是出于对晚儿的怜惜,有几分是出于对皇命的顺从,又有几分,是演给皇上、演给满朝文武看的姿态?”
他走到妻女面前,目光落在苏晚沉静的眉眼上,带着父亲独有的疼惜与审视:“晚儿,为父在朝多年,深知这位王爷绝非池中之物。他今日礼数周全,聘礼厚重,言辞恳切,甚至……不惜自降身份,向我与你母亲作揖承诺。这固然可暂时堵住悠悠众口,让你日后在王府日子好过些,但……”他顿了一顿,声音更沉,“但这也意味着,他重视这场婚事带来的‘影响’,远甚于婚事本身,甚或……甚于你这个人。皇上这步棋,走得险,也是狠。你将来的处境,恐怕……”
苏夫人听到这里,刚升起的那点光亮又黯淡下去,攥着苏晚的手紧了紧。
苏晚却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以示安抚。她抬起眼,看向父亲,隔着面纱,声音平静无波,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父亲的意思,女儿明白。王爷今日所作所为,与其说是对我苏晚的承诺,不如说是对‘恭王妃’这个位置,对皇上赐婚这道旨意,乃至对他自身处境的一种回应。他需要这场婚事‘平稳’、‘顺遂’,需要展示他的‘恭顺’与‘满意’,所以,他会尽力做到表面上的‘善待’。这于女儿而言,已是眼下最好的局面。”
她顿了顿,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淡淡的影子,继续道:“至于真心……父亲,母亲,这世上最不可测、也最不必强求的,便是人心。尤其是位高权重者的心。女儿从未奢望过什么真情实意。流言说我毁容丑陋,性情乖张,他初闻时或许厌恶,今日一见,见我并非那般不堪,又见我家宅和睦,或许生出几分‘不过如此’、‘尚可接受’的释然,乃至一丝‘她倒比想象中明理’的浅淡欣赏。这已足够。”
苏文远看着女儿,心中既酸楚又惊异。酸楚的是女儿如此年轻,却已将世事人心看得这般通透冷静,惊异的也是这份超乎年龄的通透冷静。
“你能如此想,为父……稍感宽慰。”苏文远叹了口气,“只是,王府深似海,规矩大,人心杂。王爷他……今日虽言辞恳切,但他终究是军中历练出的杀伐性子,如今又处境微妙。你嫁过去,言行举止需万分谨慎,不可因他今日态度便有恃无恐,更不可……轻易交付真心。”
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郑重。
苏晚微微颔首:“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苏夫人却还是忍不住,泪珠滚了下来:“我的晚儿……本该……”本该有更好的姻缘,有疼她爱她的良人,而非踏入这明知是陷阱的龙潭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