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月三日星期一,京城复兴路彩电大楼,国家电视台黄金时段广告招标大会现场。
会议室里的空气浑浊得像一锅煮沸的浆糊。劣质烟草味、发胶味、还有那种木地板散发出的新漆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焦虑感。这哪里是广告招标会,简直就是修罗场。
广告部主任钟海涛坐在主席台上,手里的搪瓷茶缸烫得掌心发红,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觉得嗓子眼发干,像吞了一把沙子。台下坐着的几十号人,代表着当下国内最财大气粗的一批企业。
南极星电器集团的李东翘着二郎腿,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那块金劳力士在日光灯下晃得人眼晕。哈药的代表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人,一直在拿手帕擦汗,即便现在的京城已经秋意正浓。
还有那个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陈谦。他手里没有拿厚厚的文件袋,只捏着一支钢笔,面前放着一张白纸。
看到陈谦波澜不惊的样子,李东非常不爽。他扭头跟旁边的副手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凑热闹了?万象?听都没听过。还是个毛头小子当家,这世道真是变了。”
副手赶紧赔笑:“李总,听说是个搞什么VCD的,小作坊出来的东西,估计连保证金都是凑的。”
陈谦没回头。他听见了,但毫不在乎。
他的视线落在钟海涛身上,给了对方一个安抚的眼神。钟海涛心里稍微定了一些,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有些啸叫的麦克风传遍全场:“各位,静一静。”
嘈杂声渐渐平息。
“今天的规矩很简单。”钟海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有底气,其实腿肚子都在转筋,“新闻联播后,天气预报前,这五秒钟的黄金时段,底价三十万,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万。价高者得,当场签约!”
三十万。在这个人均工资不到一百块的年代,三十万是一笔巨款,足以在京城买下几套不错的四合院。
会场里响起一阵吸气声。不少原本跃跃欲试的小厂代表,脸色瞬间灰败下去,默默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
“三十五万。”哈药的代表第一个举牌。
“三十六万。”凯巴丝表业的那个假洋鬼子操着生硬的普通话跟进。
李东嗤笑一声,连牌子都没举,直接喊了一嗓子:“四十万!磨磨唧唧的,没钱就回家抱孩子去!”
场内一阵骚动。这李东,果然财大气粗,一开口就封死了大部分人的路。
钟海涛兴奋得脸都红了。四十万!这已经超出了台里的预期!
“四十一万。”凯巴丝不甘示弱。
“四十五万!”李东眼皮都不抬,那是他在南方倒腾电子表赚来的底气,带着一股子暴发户的狠劲。
价格一路飙升,很快突破了六十万。
唐曜瑞坐在陈谦身边,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他是个搞技术的,哪见过这种拿钱不当钱的阵仗?他死死拽着陈谦的衣袖,压低声音,声音都在劈叉:“陈……陈总,差不多了吧?咱们账上虽然有点钱,但这……这可是六十万啊!够咱们建两条生产线了!”
陈谦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不大,却像有某种魔力,让他瞬间安静下来。来之前陈谦曾告诫他,一定要沉住气,静静地观看现场厮杀,等那些人的血热起来,等他们的理智被胜负欲烧干,再强力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