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勤政殿，她第一眼看见高灿，心里猛然一痛，她觉得──自己心中那个意气风发、热血豪迈的高承安，老了。
方才他高高坐在太和殿上，因为相距甚远，她也不好抬头仔细看，可此时来到御书房，却发现不过二十出头的高灿，发鬓处已经略微带了不少白，面容疲劳憔悴，眼底更是蒙着疲惫。
上一次见到他这般，还是几年前，顾芙赴京会试两人再一次的见面。那时高灿从一个少年变成一名老成的青年，而如今，高灿贵为帝王，却已经未老先衰。
顾芙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起来，鼻头发酸，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她没说话，高灿也没说，过了半晌，顾芙才闷闷道：“陛下睡得不好吗？”
高灿的声音意外的沙哑：“你说呢？”
顾芙道：“休息不好，如何好好处理国事？有没有让御医来瞧瞧？”
高灿自嘲道：“朕还有什么国事要处理？都要被人扫地出门了。”
顾芙没有回话，这话让人怎么回？
高灿道：“瑾之是不是怪我没让你出使，反而派了周翊和谢尧去？”
顾芙一凛，高灿很少在没人的时候还叫她“瑾之”，忙道：“臣不敢。”
高灿一双疲惫的眼睛紧盯着顾芙，顾芙下意识想低头，却想到此刻自己绝不能有一丝犹豫和心虚，所以硬着头皮回视高灿的目光。
她道：“陛下最后会派周翊和谢尧，想想也很适合。一来周翊当年与平康帝交好，二来谢尧可以代表江南世家。”
高灿点头，没有说话。
顾芙却面有忧色：“我只担心周翊……完成不了。”
“他可以。”高灿道：“周翊是一个有大局观的人。”
顾芙心脏怦怦跳！
“朕知道你担心，周翊当年毕竟算是我皇兄的人，让他去谈判，怕他临时又调了风向。可周翊这人很聪明，他知道时过境迁，他想再往上爬，能靠的还是只有我，我那皇兄……是不可能再重用他了。”
顾芙突然觉得浑身冷：“是。”
高灿起身，来到她面前：“我皇兄那个人，你说他是谦谦君子，待人和善，但他却不容易与人交心，他的个性是谁也不相信。当年在京城，他一样一直防着周家父子。”他笑了一声：“所以就算皇兄回来了，我让了位，他要拉拢的，也只有江南世家，北方下来的，他一个也不会用。”
顾芙点头，高灿的头脑是清楚的，他是真聪明。
“所以不让你去，是想把你摘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看不出表情：“毕竟废立一事，参与的臣子愈少愈好。你愿意为三哥去办这件事，我很承你的情，但你办成了，这辈子就逃脱不了一个奸佞权臣的名声了；而且皇兄也会忌惮你，找你麻烦，我不能让你淌这趟浑水，就尽量不让你去，奸臣还是周翊去当好了。”
顾芙哭笑不得，心里也有些感动。
两人不再说这件事，反而说起一些近来的奏折，只是高灿有点心不在焉，顾芙瞅着他，忍不住笑起来，高灿也绷不住，不悦道：“你笑什么！”
顾芙打开心结，心情好了不少，对高灿又开始没大没小：“其实你心里还是很担心的对吧？”
高灿哭笑不得，只得把奏折扔到一边，斜瞪了顾芙一眼，最后终于承认：“是有一点。”
顾芙说：“你派出周翊之前不与我商量，所以才担心？”
高灿重重叹了口气，看着顾芙的眸光带着沉重的深意：“我不想事事都靠你，好像没有了你，我就什么都办不好……”
若换成别人，早就心惊胆跳趴在地上说“臣惶恐”，可顾芙知道高灿的意思，这是他的心情，也是希望自己真正成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帝王。
现在的他，虽贵为国君，然文有公孙卓、武有萧旭，他做事难免绑手绑脚，要被这两人压一头。
顾芙道：“其实你别这么想。”她解释给他听：“三哥，有政事堂反而是好事，皇帝不是圣人，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你就算有幕僚，也难免偏信了谁，更别说单靠你一个人，百密总有一疏；况且有政事堂、翰林院给你背过书，你可以更加理直气壮。”
高灿眉心舒缓了一些：“嗯，你说的有理。”
“现在是百废待举，等一切都上了正轨，陛下杂事交给政事堂，出了问题也方便问责。”
高灿阴霾渐扫，此时张公公在帘外，说杨允求见。
高灿莞尔，抬眉看着顾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