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芙听一名给事中这么说，她心里一揪。老师能有什么余愿未了？也就是北方谈判，能不能把平康帝接回来罢了……
白天顾芙在政事堂厅堂，由她带头掏钱，给事中们各自搭了一些银两，有的多有的少，让大家表个心意。大家都知道顾芙有钱，她一定会给公孙卓风光大葬，所以银两掏得十分随性。
杨允道：“以前听老师说，他是不赞成厚葬的，若咱们过于铺张，只怕坏了老师节俭的名声。”
顾芙觉得他说得有理，华而不实的风光葬礼她也很不屑，可是这些人的心思她也看出来了，心里不齿：“老师一生反对奢侈浪费，但那是子女穷困，没钱生活不得不的结果。可咱们这些人，哪个是过不下去要去卖身葬父的？”她看了众人一眼：“老师的丧礼不用铺张，但一定要隆重；你们规矩知道的比我多，老师是一代大儒，又是大晋南朝的文臣之首，你们就说说，咱们政事堂应该怎么办这丧事，才能杜天下文人的悠悠之口？你们说我记下，到时候陛下那里，自有我去说明。”
提到了陛下，这些人才脑筋转了过来；公孙卓不等同一般先生，他也算天子之师，更是朝堂众臣之首。他们给公孙卓办得寒酸了，陛下会很没面子，民间也会对政事堂指指点点；等平康帝回来了，听说江南世族给公孙卓办了个简朴草率的丧事，恐怕也会觉得他们这些世家气量小、口袋浅，见不了大世面。
众给事中脸上都有点尴尬，摸摸鼻子不动声色开始计划起公孙卓的后事安排。
此时门外突然来了宫里人，说前线有十万火急的事，陛下正在等政事堂派人进宫。
顾芙问了前线说了什么？来人道：“前线已经送回文书，说和鞑靼的谈判已经结束，周大学士先回来了，而谢尧谢长史和狼威将军正护送平康帝归朝。”
顾芙和杨允等人正震惊中，萧旭已经从后院走过来，忙道：“已经接到人了？”
官员答道：“是的，正在返程的路上。狼威将军说会在祁山稍作休整，然后预计五日后抵达扬州。”
周翊已经回来了？而且五日！五日后高烁就会到扬州，这么快？
官员又道：“陛下现在正在传各部官员，讨论如何迎接平康帝归来……”
顾芙心如擂鼓，萧旭道：“我要立刻进宫，瑾之，你去不？”
顾芙思考了一下：“我先等等，老师这里走不开人。”她转头：“杨大人，麻烦你跟着萧将军一起去。”
待萧旭和杨允走后，顾芙也不管堂中众给事中闹烘烘的声音，径自往后院去。
顾芙轻轻打开公孙卓的房门，她来到床榻前，见公孙卓闭着眼睛，也不知有没有深睡。
顾芙轻轻道：“老师，前线来消息了，说已经接到了平康帝。”
公孙卓缓缓喘气，哆嗦着睁开眼睛，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突然抓住顾芙的手，眼睛巴巴的看着她。
“我明白，老师。”顾芙眼睛红了起来，果然如她所料，老师撑着一口气，等的就是这个消息；如今听见平康帝归朝，他终于能放下了。
顾芙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对李峤道：“去把所有给事中都叫来，老师要吩咐后事了。”
大门一开，给事中们听到消息都蜂拥而至，见到公孙卓被顾芙搀扶半卧着，虽然气虚无力，但目光如炬，这是回光返照之相啊！
顾芙带头跪了下去，床榻前满满跪了一地人。
公孙卓见到一地低头的人，脸色好了不少，手指轻轻扣了扣床边，李峤立刻有默契地去拿了纸笔，并将笔交在公孙卓手中。
公孙卓用颤巍巍的手，竭尽全力，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顾芙掉着泪：“老师，可有话要交代给学生？”
公孙卓现出笑容，伸出手，将笔往顾芙方向递，顾芙忙起身接住笔，握住老师的手指。
公孙卓用最后的力气，说了四个字：“交……给……你……了……”
他喉头轻轻咯了一声，就闭上了双眼。
“老师？”
顾芙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哭喊一声：“老师──”
公孙卓驾鹤西归。
地上一批人哭得呼天抢地，顾芙捧着宣纸，泪水几乎打湿了公孙卓的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