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灿道:“谢尧告诉我,是鞑靼人用马车将我大哥送到他那里的。”
顾芙觉得这实在太……太荒谬了。
高灿摇头:“到了这一刻我也不用瞒你们。我和周翊订定了计划,是周翊让谢尧下的手,此刻谢尧顶了一个督护不力之罪待在牢里,我得找个机会捞他出来。”接着他讪笑一声:“我能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大哥就是这么厉害,即使到了这种境地还是能瞒天过海。”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周翊、谢尧,如今加上你们俩。”
顾芙道:“难道不会是中途有人调包?周翊?不,他没那个时间。”
“他没时间也没必要,而且这事儿我是让谢尧做的。”高灿眯着眼:“因为我连周翊都不相信,只能让和大哥完全没交情的谢尧去办。”
“你让他把毒蛇放入马车中?”林战问。
高灿点头。
“哼,你真不是个好东西。”
“是,我们姓高的没一个好东西。”高灿自我解嘲:“你们都觉得我罪该万死、天理难容;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大哥玩这一招,就算我没有做这些事,等他回来我会遭遇什么下场?”他看向顾芙:“芙儿,你说你可以劝他禅位,如今你还这么觉得吗?别说不可能,连让我留一条命都不可能。”说到最后高灿几乎咬牙切齿。
他呼吸急促,一脸悲愤:“你们所有人……包括芙儿,你们想护我我知道,你们都很乐观地想,总会有一个周全的办法,可世上哪里有周全的办法?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真可笑,这样的道理,就这么血淋淋活生生上演在帝王家!”
“啪──”
顾芙猛然打了高灿一个耳光。
“所以呢?”顾芙双目赤红,怒气冲冲地质问,“正因世事无法周全,你便要先下手为强、斩草除根?背弃人伦,行那畜生不如之事,对自己的亲兄弟痛下杀手?高承安,你告诉我,莫非来日你坐稳了这龙椅,但凡怀疑有人对你不利,便要想方设法诛其九族,以绝后患?”她的眼泪终是忍不住滚落,声音带着哽咽,“你的良心呢?你的磊落坦荡呢?我从前认识的那个高承安,究竟去了何处?”
高灿被打得呆愣在原地,双眼圆睁,满脸难以置信。
顾芙泪如雨下,声音陡然拔高:“世事诚然无法尽善尽美,可不尽善尽美,亦有不尽善尽美的应对之法!萧大哥哪次出征是万全之策?我为你推行变法,哪一次不是险象环生?可我们都知晓为何而做,只因心中守着一颗名为‘良心’的东西!”她死死盯着高灿,嘶吼道,“你要当皇帝?为何要当?难道不是为了天下百姓、苍生福祉吗?还是说,你只想做那如永庆帝、平康帝一般的昏君?若是如此,我他妈的早回芙蓉山庄,何苦在这里管你的死活!”
她一把揪住高灿的衣襟,用力摇晃着:“高承安,何为大丈夫?大丈夫从不是先下手为强,而是敢于担当责任!唯有懦夫,才会畏首畏尾、不敢直面挑战!自古邪不胜正,平康帝何德何能与你相比?你的勇气,为何坐上龙椅便消失殆尽?当年你出征高丽,不问胜败、意气风发;如今你身居高位,却整日惶恐有人觊觎你的皇位!怎么?那龙椅会咬人不成?它不仅啃蚀了你的勇气,连你的良心也一并吞噬了吗?高承安,你到底在怕什么?”
“是!”高灿也吼了出来:“我怕!我坐这个椅子坐的一点都不踏实。因为这个位子我得来的名不正言不顺,我怕随时有人来杀我、把我拉下来……我是个懦夫……”
他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棺木,双手掩面,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在灵堂里弥漫开来。顾芙望着他狼狈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她替他又难过又可怜,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林战将顾芙拉开,把高灿扶起来:“你想太多了,你有我们。”
“你们?”高灿抬起满眼红丝的眼睛:“别骗我了,我心里清楚得很,你们等事情都办完了,你们就要走了……大哥、芙儿和你,你们通通都会走,都会离开我,最后只有我一个人……”
顾芙听到这里,心又软了下来;她的手打了高灿一巴掌,到现在还麻麻地疼。
林战除了顾芙,所有的事都能冷静理性分析。他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出平康帝在哪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眸底也闪过一抹杀气:“这具尸体应该是个侍卫,他的手是惯拿刀剑的。我猜测平康帝应该混迹在北方归来的侍卫队里,下江南的途中,趁机离开。”
高灿抹了一把脸:“到祁山时,周翊已经暗中查过;这支队伍有当年北军的俘虏,是杂牌军,大家彼此都不太认识,确实有可能。”
林战点头:“交接过后,我就以征北军护送。我记起来了,中途假平康帝发了一道旨意,说北军俘虏不想下江南的,可以就地离队,回家寻妻儿老小,当时有很多人都离开了。”
“能查出当初离开的有哪些人吗?”顾芙问。
高灿咬牙:“冒牌货是过了祁山就地解散要回家的人,还一人发了二十两,此刻要查也无从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