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遥垂手肃立,目光低垂,却能感觉到御座之上那越来越沉凝、越来越冰冷的气息。帝王之怒,不形于色,却足以让周遭空气都冻结。
就在皇帝即将看完奏章之时,暖阁外传来内侍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通禀:“启禀陛下,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陈大人有紧急奏本呈递,言称事关重大,恳请陛下御览。”
皇帝目光从奏章上抬起,眼中寒光一闪:“呈上来。”
很快,另一份奏本被送了进来。皇帝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是阴沉。陈御史的奏本措辞更为激烈,直指近日京中某些“阴伏之辈”蠢蠢欲动,利用年关节庆,散布流言,窥探防务,其心叵测。虽未直接点名戴权或李党余孽,但其描述的情状、提及的某些蛛丝马迹,竟与谢知遥奏章中的内容隐隐呼应,互为佐证!
两份奏章,一份来自深受信任的勋贵武将,证据确凿;一份来自素以刚直闻名的清流言官,直指时弊。同时摆在面前,指向同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皇帝沉默了。
那沉默如同暴风雨前最压抑的宁静,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威压。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侍立的大太监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良久,皇帝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不大,却冰冷刺骨,带着一种被触犯逆鳞的森然怒意。
“好啊……”皇帝缓缓放下手中的奏章,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炕几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上,“朕倒是小瞧了这些人的能耐,小瞧了他们的……胆子。”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蕴含的风暴,却让谢知遥都心头一凛。
“李崇明……他的骨头,怕是都化成灰了吧?”皇帝的目光望向窗外,那里是宫墙重重,雪光凛冽,“朕原以为,去年那一场,足以让某些人记住教训,安分守己。看来,是朕……太仁慈了。总有些孤魂野鬼,不肯安生,非要跳出来,提醒朕这天下,还不太平。”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谢知遥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一切伪装。
“谢卿,”皇帝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奏章所言,证据确凿?”
谢知遥撩袍,单膝跪地,以最郑重的军礼姿态,朗声道:“人证物证俱在,皆可随时提调验看。臣愿以项上人头,以定北侯府满门忠烈之声誉担保,奏章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妄构陷!若有半字不实,甘受任何惩处!”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内回荡,带着军人特有的铁血与坦荡。
皇帝看着他,眼中的冰冷怒意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属于帝王的审度与决断。他微微颔首。
“朕,信你。”皇帝缓缓吐出这三个字,随即,目光转向侍立在侧的心腹大太监,语气瞬间变得冰寒无比,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传朕口谕——”
大太监浑身一颤,立刻躬身,竖起耳朵。
“第一,着内务府总管太监,即刻亲自带人,前往净乐庵,锁拿戴权!押入内狱,严加审讯!朕要知道,他这些年都做了什么,联络了谁,还有哪些同党隐藏在宫中!给朕一个不漏地挖出来!”
“第二,京畿巡防营,所有近三个月内调动之军官,尤其是西大营涉及岗位,凡背景存疑、与李党旧部有丝毫瓜葛者,一律即刻停职!交由兵部、刑部、京兆尹三司会审!彻查其调动缘由、过往行迹、所有往来!”
“第三,谢卿所擒获之一干匪徒及相关人犯,全部移交大理寺!与戴权案并案审理!告诉大理寺卿,此案关乎朝廷体统、宫闱清静,务必从严从速,查个水落石出!所有牵连人等,无论身份背景,严惩不贷!”
三条口谕,一条比一条严厉,一条比一条迅疾,如同三道霹雳,骤然划破看似平静的朝堂天空。
“臣,领旨!”大太监声音微颤,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躬身退出,前去传令。
皇帝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依旧跪着的谢知遥身上,语气稍缓:“谢卿此次能于细微处洞察先机,处置果断,一举粉碎奸人阴谋,有功于社稷,有功于朝廷。此案后续审理,便由你从旁协助大理寺与内务府,务必给朕……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谢知遥沉声应道,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他知道,皇帝的决心已下,这场由暗处掀起的波澜,即将被更强大的皇权之力,彻底碾碎、平息。
消息总是比风更快。
谢知遥尚在宫中未归,定北侯府内,苏绣棠已接到了经由特殊渠道传来的第一道讯息。
云织快步走进内室时,苏绣棠正坐在窗下的暖榻上,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的册子,手中执着紫毫笔,似在凝神书写,又似在静心等待。笔尖悬在纸面,一滴饱满的墨汁将落未落。
“世子妃,”云织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激荡,“宫里刚传出的消息,陛下已下口谕:锁拿净乐庵戴权,停职审查相关军官,所有案犯移交大理寺并案严审!”
苏绣棠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那滴饱满的墨汁终于落下,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浓黑的、不规则的痕迹。她没有去看那墨迹,只是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将笔搁在了青玉笔山上。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雪后初霁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虽然依旧淡薄无力,却执着地洒在庭院洁净的积雪上,反射出细碎璀璨的金光。那光芒有些刺眼,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胸腔里,那口自昨夜起便一直提着、未曾彻底松下的气,终于缓缓地、悠长地吐了出来。气息在温暖的空气中化作一道淡淡的白雾,随即消散无踪。
一直紧绷的心神,如同骤然松开的弓弦,带来一阵深沉的、混杂着释然与疲惫的松弛感。她甚至能感觉到,腹中那个一直安静陪伴她度过这紧张时日的小生命,似乎也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回应母亲情绪的平复。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宣纸上那团墨迹。墨迹尚未干透,触手微凉湿润。
成了。
网已收,澜将平。
帝王之怒,已然化作最锋利的刀,斩向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毒蔓。接下来的清洗与肃清,已非她需要,也非她应该再直接插手之事。她只需安静等待,等待这场由她悄然推动、最终由皇权完成的惊澜,彻底平息下去,还这京城、还这朝堂、还她所在意的这片天地,一个真正的、海晏河清的朗朗乾坤。
窗外,阳光似乎又明亮了些许,照在雪地上,一片耀眼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