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宇的问题,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轻飘飘,却瞬间在叶青尘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他没有问“我该怎么做”,也没有问“仇人是谁”,甚至没有对父母的故事表现出更多的追忆或感伤,而是直接问——“你们叶家现在,谁说了算?”
这看似简单直接,甚至有些“俗气”的问题,却恰恰问在了最关键的点上。回归家族,拨乱反正,重振声威……所有这些宏大的目标,落到实处,首先要搞清楚,现在这个“叶家”,到底是谁在掌控,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叶青尘精神一振,知道事情出现了转机。对方至少愿意听了,愿意了解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收敛心神,将家族内部盘根错节、令人心焦的现状,一一道来。这一次,他的讲述更加具体,更加现实,少了些悲情渲染,多了些冰冷的剖析。
“回家主……”他下意识用上了尊称,但见叶宇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立刻改口,“……回叶道友。如今的叶家,名义上,自然以闭关不出的老祖宗为尊。老祖宗乃是我叶家定海神针,修为深不可测,只是年事已高,又因上古旧伤,常年沉眠于祖地最深处秘境,非到家族生死存亡之关头,绝不会现身,也极少干涉具体事务。”
“老祖宗之下,设‘长老会’,由九位族老共同执掌家族日常事务,决议族中大事。这九位族老,理论上应由嫡系、旁系中有德有望、修为高深者担任,互相制衡,共商族事。”叶青尘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抹浓浓的苦涩与无奈。
“然而,自万年前那场内乱,嫡系一脉凋零式微后,长老会的平衡早已被打破。如今的九长老之中,仅有三位勉强算是偏向嫡系,或至少是心中尚有家族大义、不愿同流合污之人。其中一位,便是我的祖父,叶长青,主管族内典籍传承与部分内务,算是‘寻回嫡血’一派的中坚。另一位是掌管部分族内刑罚的叶擎长老,性格刚直,但势单力薄。还有一位叶明远长老,掌管部分外务,处事圆滑,在各方之间周旋,态度暧昧。”
“而其余六位,”叶青尘语气转冷,“皆是以大长老叶镇雄、二长老叶镇岳兄弟为首的旁系掌权派把持。这六人,几乎掌控了家族七成以上的资源分配、人员任命、对外交涉以及武力护卫。其中,大长老叶镇雄修为最高,野心最大,城府极深,是实际上的掌权者。二长老叶镇岳是其胞弟,性情暴戾,掌管家族护卫力量,是大长老手中最锋利的刀。其余几位,或依附,或与其利益勾结,早已形成铁板一块。”
叶青尘眼中闪过一丝痛恨:“他们架空老祖宗,排挤异己,任人唯亲,大肆扶植自己派系的子弟,侵占、克扣本该属于全族的修炼资源。嫡系子弟,但凡稍有天赋、不愿依附者,要么被明升暗降,打发到无关紧要的闲职,要么就在执行各种危险任务时‘意外’陨落。如今族中年轻一辈,稍有出头之日的,大半都打上了他们派系的烙印。长此以往,叶家是姓叶,却已非当初的叶家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内斗消耗了家族太多元气。更可恨的是,他们为巩固权位,甚至不惜与虎谋皮,暗中与一些昔日敌视我叶家,或对我族遗宝心怀觊觎的外部势力,有所往来。虽然做得隐秘,但蛛丝马迹,并非无迹可寻。祖父他们暗中调查多年,掌握了一些线索,却苦于没有确凿证据,更缺乏能够与之正面抗衡的力量和……名分。”
“名分?”叶宇挑了挑眉。
“正是名分!”叶青尘重重点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叶宇,“他们虽然把持权柄,但终究是旁系。在叶家,嫡庶尊卑,血脉正统,是写入族规、刻入祖训的铁律!只要老祖宗尚在,只要祖祠的列祖列宗牌位还承认,嫡系便是正统,这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完全抹杀的法理!他们可以打压嫡系,可以篡改历史污蔑先家主,但他们无法从根本上否认嫡系继承权的合法性。这也是他们为何对可能流落在外的嫡系血脉如此忌惮,暗中派人搜寻,欲除之而后快的原因!”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叶宇:“我此次能出来寻访,也是祖父他们费尽心机,以‘例行巡查下界产业,搜寻可能遗落的家族信物’为借口,才勉强争取到的机会。而且,恐怕我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将消息传给了大长老他们。我在此地逗留越久,风险越大。”
叶宇听完,不置可否,只是又问:“资源呢?你们叶家既然曾是至尊家族,就算败落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该有点家底吧?听你意思,好像穷得揭不开锅了?”
叶青尘脸上愧色更浓,叹道:“叶道友明鉴。家族确有余荫,祖地秘境之中,也封存着一些上古遗留的底蕴。然而……”
他咬牙道:“然而,大部分珍贵的资源、秘境、矿脉、药园,要么被大长老一系直接掌控,要么被他们以各种名目‘代管’,所出产之利益,大半流入他们及其党羽囊中,用于培养私兵、收买人心、挥霍享乐。真正能用于全族子弟公平分配、支撑家族正常运转的资源,十不存一。”
“如今族中,普通子弟每月领取的灵石、丹药,仅能维持基本修炼,想要更进一步,要么天赋卓绝被他们看中收买,要么就得去完成他们发布的、危险重重却报酬微薄的任务,用命去拼。许多有天赋但出身寒微或不愿同流合污的子弟,便因此被埋没,或心灰意冷,或干脆脱离家族,自谋生路去了。家族……已是青黄不接,暮气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