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宇要召开族老会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叶家高层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消息是叶青尘亲自传达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地点,是祖祠前的议事殿,叶家商议要事、处理纠纷、裁决族务的最高场所。时间,就在次日辰时。
“他真当自己是少主了?刚回来几天,就敢召开族老会?”叶禄的府邸内,几位依附于他的实权管事聚在一起,其中一人面带不忿地说道。
“召开便召开,正好!他若不提,我们还要费心去找由头。如今他主动跳出来,正好当着所有长老的面,以族规压他,让他把那几件重宝吐出来!”叶刑脸上带着一丝狞笑,“祖地所获,归家族公有,这是铁律!便是老祖宗在此,也说不出什么!我倒要看看,他一个下界归来的小子,凭什么违逆这传承万载的族规!”
叶文远显得最为沉稳,他端坐上首,指节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扶手,眼神深邃:“他敢开这个会,必有所恃。别忘了,他血脉惊天,老祖宗亦有法旨。我们不可掉以轻心。明日,首要目标,是拿回族中重宝。那些卷宗之事,可继续以‘遗失损毁、整理需时’推诿。只要重宝到手,我们便占了大义名分,他便是少主,日后行事也需多几分顾忌。”
“文远兄所言极是。不过,为防万一,是否……”叶禄做了个隐晦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叶文远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明日是族老会,众目睽睽,不宜妄动。先看他如何应对。若他识相,交出重宝,暂缓查阅卷宗,我等亦可给他几分薄面,维持表面和气。若他冥顽不灵……”他顿了顿,声音转冷,“那便让他知道,这叶家,终究不是靠血脉纯度就能说了算的!届时,我等再联名上禀老祖宗,陈明利害,想必老祖宗也不会看着他胡来,损害家族根基!”
“是!”叶刑、叶禄等人齐声应和,眼中皆闪过一丝厉色。他们经营叶家多年,树大根深,自信联手之下,足以压制一个空有血脉名头的少主。
次日辰时,天色微明,祖祠前的议事殿大门洞开。殿内庄严肃穆,上首是家主之位,如今空悬。其下两侧,摆放着数十张紫檀木椅,此刻已陆续有族老和执事长老入座。这些人大多年纪不轻,气息沉稳,最低也是天仙修为,其中几位族老更是深不可测。他们分坐两侧,泾渭分明。左侧以叶文远、叶刑、叶禄为首,人数较多,多是旁系或与这三人利益相关的长老,此刻正襟危坐,面色沉凝。右侧人数较少,以叶礼长老为首,叶青尘坐在靠后的位置,旁边还坐着几位同样支持嫡系、但多年来被打压得有些沉寂的老者,他们神色间带着忧虑,也带着一丝期盼。
叶宇尚未到场。殿内的气氛有些压抑,众人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过空着的主位下首第一个位置——那是少主之位,今日即将迎来它新的主人。
辰时三刻,殿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道青色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正是叶宇。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青衣,步履从容,神色平淡,仿佛不是来参加决定家族未来走向的重要会议,而是闲庭信步,来此游览。他身后,跟着一袭素衣、容颜绝世的李佳琦,以及亦步亦趋、神色恭敬的叶青尘。
无数道目光瞬间汇聚在叶宇身上,带着审视、好奇、质疑、敬畏等复杂情绪。叶宇恍若未觉,径直走向那个空置的、代表少主身份的席位,坦然落座。李佳琦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如同一株空谷幽兰,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叶青尘则侍立在叶宇另一侧。
叶宇的座位,正在叶文远等人对面。叶文远眼皮微抬,淡淡道:“少主倒是准时。”
叶宇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叶文远、叶刑、叶禄脸上略微停顿,然后看向对面忧心忡忡的叶礼长老,微微颔首。他没有接叶文远的话,而是直接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人既到齐,便开始吧。”
这般开门见山,毫不客套的姿态,让一些习惯了繁文缛节的长老微微蹙眉。
叶文远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压下,清了清嗓子,率先发难:“既然少主召集此次族老会,想必是有要事相商。正好,老夫等人亦有一事,关乎家族传承根基,需与少主及诸位长老商议。”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看向叶宇,“听闻前几日,少主的几位子侄,在祖地之中,偶然拾获几件物品。其中,似乎有我叶家失落多年的‘祖木令’残片,以及一些疑似古丹药、上古灵材之物?”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显然,大部分长老都已听闻风声。
叶刑立刻接口,声音洪亮,带着执法长老特有的威严:“正是!祖木令,乃先祖所留,关乎祖地部分核心禁制,意义重大!其余诸物,亦明显是我叶家先辈遗泽!按我叶家族规第三条、第九条、第二十七条,凡祖地之内,无主遗泽,皆归家族公有,任何族人不得私自隐匿、侵占!违者,当受族规严惩!”
他目光炯炯,逼视叶宇:“敢问少主,此事当真?若当真,不知少主打算何时将诸物交还家族公库,由长老会共同鉴定、妥善保管?”
叶禄也慢悠悠地开口,语气看似温和,实则绵里藏针:“是啊,少主。几位小少主年幼,天真烂漫,偶然拾得重宝,不知轻重,情有可原。但少主明鉴万里,当知此等重宝,于家族复兴至关重要,非私人可擅专。为公允计,为家族计,还请少主以大局为重,将诸物交出,由长老会统一处置。这也是为了几位小少主好,以免他们年幼,保管不善,损毁了先祖遗物,那便是我叶家千古罪人了!”
三人一唱一和,先扣上“族规”和“家族大义”的帽子,又暗指叶宇可能纵容甚至指使孩童侵占家族遗产,最后还假惺惺地说“为小少主好”,话语之间,已将叶宇置于极为被动的境地。许多中立的长老闻言,也不由点头,觉得叶文远等人所言在理,家族重宝,确应归公。
叶礼长老眉头紧锁,想要开口反驳,却被叶宇一个平静的眼神止住。
叶宇等他们说完,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叶刑,声音平淡无波:“叶刑长老执掌刑律,想必对族规倒背如流。那本少主问你,族规第一条,为何?”
叶刑一愣,没料到叶宇不接招,反而问起族规,下意识答道:“族规第一条,凡叶家子弟,当以振兴家族、光耀门楣为己任,不得背叛家族,不得损害家族利益。”
“很好。”叶宇点点头,目光转向叶禄,“叶禄长老掌管家族资源分配,想必对家族库藏、资源流转了如指掌。本少主问你,自三千年前,你接管资源调配以来,家族公库之中,‘玄阴寒铁’入库记录为三万七千六百斤,出库记录为两万八千四百斤,结余应为九千两百斤。如今库中,实存多少?”
叶禄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闪烁:“这……少主,账目繁杂,年代久远,或有出入,需细细核对……”
叶宇不等他说完,又看向叶文远:“叶文远大长老,总揽族务。本少主再问你,八百年前,叶家与北域‘寒冰谷’争夺‘紫韵龙纹矿’开采权,族中战死元婴期子弟七十三人,化神期长老五人,最终获得三成开采份额,为期五百年。如今,五百年期早已届满,为何至今未见新的分配协议?那三成份额,如今收益几何?归于何处?”
叶文远脸色微微一变,沉声道:“少主,此等陈年旧事,牵扯甚广,其中多有曲折,非三言两语能说清。少主初归,还是先处理眼前……”
“说不上来?”叶宇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叶文远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还是不敢说?不愿说?”
他不再看叶文远三人,目光转向殿中其他长老,声音清晰而冷冽:“族规第一条,以振兴家族为己任。可有些人,身居高位,尸位素餐,中饱私囊,损公肥私。玄阴寒铁,库中实存不足三千斤,近六千斤不翼而飞,去了何处?紫韵龙纹矿,合约到期,本可续约,却被暗中操作,份额被林家以极低代价接手,叶家分文未得,反赔上一处附属产业。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你们口口声声族规,口口声声家族公有,家族利益。”叶宇的声音陡然转寒,目光如电,直视叶文远三人,“那本少主倒要问问,你们私自侵吞族产,勾结外敌,损害家族根基之时,可曾想过族规?可曾想过家族利益?!”
“放肆!”叶刑猛地拍案而起,须发戟张,怒喝道:“叶宇!你血口喷人!无凭无据,安敢污蔑族中长老?!此等行径,视族规为何物?视长老会为何物?!”
“证据?”叶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一敲。
侍立在侧的叶青尘立刻上前一步,手中光芒一闪,出现数枚记录影像的玉简,以及几本厚厚的账册副本。他灵力注入,玉简光芒投射在空中,显现出清晰的影像和文字记录。其中,有叶禄私下与某个中型商会交易,将族中资源低价卖出、高价入账的影像片段;有叶刑之子叶狂,利用其父职权,在执法堂内排除异己、滥用私刑、强取豪夺的证词;更有叶文远一系与林家暗中往来、利益输送的部分账目记录!虽然并非全部,但已足够触目惊心!
这些证据,部分是叶青尘多年暗中调查所得,但更多、更关键的,却是这几日,叶宇看似在听竹轩闭目养神,实则神念早已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叶家祖地某些关键区域,结合孩子们“捡”回来的某些看似不起眼、却记录着某些隐秘信息的“小玩意”(如叶小卜找到的那枚青铜戒指,内部竟残存着一段模糊的、关于资源流向的神念印记),轻易便捕捉、整合、推算出了大量叶文远等人自以为隐藏极深的龌龊勾当!
“这……这不可能!”叶禄看着影像中自己与商会主管密谈的画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
叶刑更是目眦欲裂,指着叶青尘:“叶青尘!你竟敢暗中调查长老,私藏证据,意图不轨!”
叶文远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空中的影像和账目,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揭穿的惊怒和一丝难以置信。他自问行事周密,这些证据,叶青尘绝不可能掌握得如此详尽、如此致命!除非……他猛地看向叶宇,只见对方依旧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无凭无据?”叶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这些,可够?若不够,本少主这里,还有你们与林家、萧家等势力,暗中协议,意图瓜分我叶家祖地外围三处灵矿、两处药园,以及出卖部分残缺传承的记录。要不要,也放出来,让诸位长老一同鉴赏?”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就连原本偏向叶文远一方的几位长老,也露出了骇然和愤怒之色。侵吞族产,打压异己,尚在内部倾轧范畴。但勾结外敌,出卖家族根本利益,这已触碰了所有叶家人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