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到自己脸上那片温热黏腻的液体时,沈秋郎的反应,出现了几秒钟奇异的迟钝。
那几秒里,她像是灵魂短暂抽离了这具躯体,以一种近乎诡异的、过分的冷静和安宁,旁观着指尖那抹刺眼的猩红。
没有尖叫,没有慌乱,甚至连最本能的皱眉吃痛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指腹传来的、与水截然不同的、带着铁锈腥气的黏腻触感,看着那红色在自己指尖汇聚,滴落。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死寂般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反应,都被压缩到了极限,等待着某个临界点的突破,等待着那最终、最剧烈的触底反弹。
然后。
刺目的鲜红,混合着鼻腔里越来越清晰的血腥气,像两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捅开了那扇压抑的门。
我受伤了吗?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她从那种诡异的平静中激醒。
紧接着,一股她自己也说不清来源的、庞大到近乎蛮横的怒火,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从脚底心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那不是简单的愤怒,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混杂着被侵犯领地的暴戾、对自身“完好”被破坏的惊怒、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委屈的狂暴情绪。它像一把被彻底点燃的、永不熄灭的燃柴,在她每一寸血液、每一个细胞里疯狂地翻滚、冲撞、咆哮!
她的脸受伤了。
她破相了。
这个念头带来的后续联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那熊熊燃烧的怒火:
回家之后,家里人看到会怎样?他们会担心,会追问,会心疼。她不想让他们担心。
明天,还有那个关于恶灵科普和领养的线下讲座兼直播活动。
她要顶着这样一张带伤的脸,出现在镜头前,出现在那么多人面前?那些探究的、怜悯的、或者幸灾乐祸的目光……
还有……喀秋莎。
那个名字在脑海中闪过的瞬间,那股酸涩的、陌生的委屈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最后一道堤防。
如果……如果她的金主喀秋莎突然想跟她打视频电话怎么办?作为一件“商品”,她的价值不就是这张脸吗?自己还欠着对方很多钱……如果她因为这个终止了两人之间的协议……
况且一想到她喜欢的人,会看到她现在这副狼狈的、脸上带着可怖伤痕的样子……
她希望能够调整自己,在下一次和她见面时能够游刃有余。可现在看来,事与愿违。
凭什么?
那股酸酸的委屈,像是最猛烈的助燃剂,浇在了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上。
“社长?你没事吧?你的脸……在流血……”被沈秋郎护在怀里的颜宁宁,终于得以抬起头。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沈秋郎脸颊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和不断涌出的鲜血,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想要拿纸巾去擦,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
“啪!”
一声清脆的拍打声。
颜宁宁伸过去的手,被沈秋郎猛地抬手打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拒绝。颜宁宁的手僵在半空,愣住了,看着沈秋郎,脸上血色尽失。
“老大?你的脸……”楚夜明也冲到了近前,看到沈秋郎脸上的伤口和血迹,她的眼睛瞬间红了,不是想哭,而是愤怒和杀意交织的血红。
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身体因为极致的暴怒而微微发抖,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射向呆立原地的颜父。
然而,沈秋郎没有回应楚夜明,甚至没有再看颜宁宁。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直了身体。脸上的血还在流,顺着她光滑的下颌线,一滴,一滴,砸在她洁白的校服衬衫前襟,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然后,她抬起了那只没有沾血的手。
随着她的动作,一股阴冷、晦暗、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
空气仿佛都凝滞、沉重了。
恶灵人皮书上镶嵌着的数只瞳色各异、大小不一的眼睛,此刻正以不规则的频率疯狂转动着,眼珠乱颤,视线乱瞟,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画面,时不时地卡顿、抽搐。
此刻,书边缘那些利齿正在微微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的“咯吱”声。
那条猩红、湿滑、顶端分叉、宛如舌头般的诡异书签,从那微微张开的利齿间缓缓探出,不安地扭动着,仿佛随时准备将书中封存的、危险的东西,吐到沈秋郎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