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血神信仰生生造出来的权柄——“杀戮”与“傲慢”——顾名思义,是用来制造毁灭的,是用来让信徒在敌人面前昂起头颅的,这些权柄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克制、不需要在任何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我该不该这么做”。
它只需要一个方向、一个目标、一个可以被毁灭的对象,然后就是纯粹的破坏。
这两种权柄同时存在于她的体内,像两条方向完全相反的河流在同一片河床上奔涌,互相冲撞、互相撕扯、互相试图吞噬对方。
而她的意识就是那条被夹在中间的河床,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次呼吸,都在承受着这种撕裂。
这种不兼容所产生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糖豆的心情时好时坏——好起来的时候她能对着窗外那轮荒原上格外清冷的月亮发一整夜的呆,想起先生带她在帝都夜市上吃过的糖葫芦,想起那些甜得发腻的糖衣在舌尖融化的感觉,想起先生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的样子,然后嘴角就不自觉地翘起来,翘得高高的,高到连那些冰冷的石柱都好像暖和了几分。
坏起来的时候她看什么都不顺眼,觉得那些血族的呼吸声太吵、觉得那些神殿的装饰太俗、觉得海瑟那张永远恭顺的脸太假、觉得这个世界从头到尾都在跟她作对,恨不得一把火烧了整座血都然后自己也跳进火里一了百了。
这对一个称职的神来说是不可原谅的——一个合格的神应当绝对理性,应当像一台被精确校准的天平那样不为任何情绪所动,应当把所有信徒都平等地放在同一个托盘上称量,应当用同一种温度的目光俯瞰众生,应当永远、永远、永远不会因为个人好恶而影响自己的判断和行动。
哪怕是以慈爱着称的圣光女神霍雅,她的偏爱也只能给予最特殊的唯一一个,也就是她的凯撒主教。
而其余的信徒——无论他们是否虔诚、是否忠诚、是否渴望得到更多的关注——仍然可以沐浴她的光辉与祝福,仍然能在她的神国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仍然能感受到那种不偏不倚均匀洒落的温暖。
但糖豆则是反了过来,她丝毫不愿意同血族分享她的赐福,一丝一毫也不想。
她只想留给先生一个人,只想让先生在那片她亲手编织的月光下安睡,只想用黑夜的庇护为先生挡住所有的伤害,只想把所有的幸运都堆在先生身上让他从此无病无灾、无痛无苦、长命百岁、永远永远不要离开她。
她只愿意将一切全都奉献给她的丈夫亚历克斯,那个在帝都的小楼里穿着围裙给她做饭的男人,那个被她亲手捅了一刀现在还躺在病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的男人。
可偏偏她还犯下大错,在亚历克斯苏醒之前不能主动去找他——除非她想引发第二次“血夜战争”,除非她想让先生用命换来的和平在她手里化为齑粉。
她的自私使得她不想将月光、黑夜与幸运分享给伤害过自己的血族,但她的良心与慈爱也不愿将杀戮与傲慢施加给那些不知内情的无辜血族们,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曾经那些彻底堕落的血族在海瑟一茬又一茬的清洗下基本上死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