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模块被小心翼翼地运出遗迹，送入医疗篷车的那一刻，整个营地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药罐子”用颤抖的手接过那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方块，按照“扳手”的指示，将其接入隔离屏障的发生器。原本因为能量枯竭而显得黯淡、不稳定的银白色光晕，在接触到模块能量的瞬间，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植物，猛地明亮起来，迅速扩展到乔全身，形成一层比之前更加致密、更加稳固的保护罩。
乔的监护仪上，那些濒危的曲线开始缓慢回升。虽然依旧微弱，依旧不规则，但至少，不再是一路向下的、令人绝望的滑落。
“能量……太纯净了，”“药罐子”喃喃道，眼中有着难以置信的光芒，“比我们从‘微光萤石’中提取的温和得多，也高效得多。如果能有两个这样的模块轮换使用，乔的隔离屏障至少能稳定运行……一个月。”
一个月。这个时间概念，在这朝不保夕的逃亡路上，几乎等同于永恒。
第二个能量模块被接入了一辆受损最严重的动力拖车。当引擎在沉寂多日后再次发出低沉的轰鸣时，几个老车夫甚至红了眼眶。第三个模块被“扳手”小心地收起来，作为战略储备，与那两个净化单元和工具包一起，藏在最安全的货箱里。
净化单元——那两个圆柱形的、内部结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装置——被伊森和“扳手”研究了整整一夜。他们不敢贸然启动，只能通过“扳手”那些简陋的仪器，小心翼翼地扫描其外部能量特征和可能的接口协议。
“这是用来‘清洗’能量污染或者腐化残留的专用设备，”伊森最终给出了一个谨慎的判断，“如果能在‘千城壁垒’找到懂行的人，或许可以用它来彻底清除乔体内的腐化核心，甚至……修复戈登的神经接口污染。”
戈登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角落里，看着自己那条被皮套包裹的左臂。从“搬运者”沉睡之后，左臂的灼热感就逐渐消退，混乱的感知也被压制到了前所未有的低水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仿佛终于找到了归属感的“安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遗迹中那规律的地鸣，能“感觉”到墙壁光带中流动的能量，能“感觉”到控制台那幅地图上无数光点的明灭，甚至能“感觉”到那台沉睡的“搬运者”体内缓慢跳动的、如同心跳般的充能脉冲。
他被这个系统接纳了。不是作为一个人类，而是作为一个损坏的、需要修复的“接口单元”。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幸运还是诅咒，但此刻，它带来了平静，带来了希望，那就够了。
那台“搬运者”在充电状态下沉睡了整整八个小时，然后，在某个无人察觉的时刻，它悄然醒来。
没有警报，没有动静，只有那六条机械足肢无声地站起，晶体“眼睛”缓缓旋转，扫视着整个大厅。它的目光掠过那些忙碌的人类，掠过控制台，最后，落在戈登身上。
戈登在它“看”向自己的瞬间就感知到了。他站起身，缓步走向那台庞大的机械造物。没有人阻拦，没有人跟上来。他们都知道，这一刻，只能由他独自面对。
“搬运者”的晶体“眼睛”定格在他身上，那低沉的嗡鸣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更加复杂的韵律：
“次级维护接口（损坏）状态更新：神经接口污染残留未清除，但已趋于稳定。建议：尽快进行物理检修，或前往更高权限节点获取完整修复协议。”
“本节点（RST-09-Alpha）能源储备已补充至34%。净化单元库存已补充至2。基础维护工具包已移交。任务报告已上传系统。”
“当前指令：等待。等待更高权限节点下达新任务。等待时间：无限。”
等待。它要在这里等待，可能永远等待下去，直到能源再次耗尽，直到系统彻底崩溃，或者直到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更高权限节点”下达新的指令。
戈登看着这台沉默的、不知疲倦的、遵循着古老协议的机械造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凉。它是“织网者”系统最后的忠仆，在一个早已崩溃的世界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执行着早已失去意义的任务，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指令。
“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也不知道这台机器能否理解。但他还是说了。“向北。那里有更多的……节点。也许有你需要执行的……新任务。”
“搬运者”的晶体“眼睛”停止了旋转，定定地看着他。那淡蓝色的光芒似乎闪烁了几下，仿佛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计算。然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拖长的嗡鸣，那嗡鸣中，似乎带着一丝……困惑？
“指令无法解析。当前协议：等待更高权限节点指令。检测到次级接口单元发出非标准请求。是否将此请求作为‘临时任务’上报系统？[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