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814章 德国专家的笔记本(2 / 2)

夜已深,陆文婷送汉斯回酒店。路上,她抱着那个笔记本,像抱着一个宝贝。这里面,是知识,是经验,是几代工程师的积累。有了它,齐铁军他们的设备改造,会顺利很多;涂层技术的提升,会快很多。

她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工业是接力赛,一棒接一棒,不能断。汉斯把这一棒交给她,她得接好,传下去。

车到酒店,汉斯下车,回头对陆文婷说:“文婷,明天去沈阳,我很期待。我想看看,你们在那么简陋的条件下,能做出什么样的设备,能镀出什么样的涂层。也许,那才是工业真正的魅力——不是拥有最好的条件,而是在有限的条件下,做出最好的结果。”

“您不会失望的。”

陆文婷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汉斯走进去,直到身影消失。然后,她转身上车,对司机说:“师傅,回家。”

路上,她打开笔记本,借着车内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翻。那些德文,那些公式,那些草图,在她眼前展开一个世界,一个关于等离子体、关于薄膜、关于表面工程的世界。这个世界,她曾经在德国学习过,现在,要在中国建立起来。

她拿出父亲的莱卡相机。这台老相机,记录过苏联的设备,德国的工厂,现在,要记录中国的进步。明天,在沈阳,她要拍下那台改造的设备,拍下齐铁军专注的眼神,拍下中国工程师的智慧与坚韧。

然后,把这些照片,和汉斯的笔记一起,作为这个时代的见证,留给后人。

刘天华坐在实验室里,盯着显微镜,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显微镜下,是一片刚拿到的芯片,黑色的,方方的,管脚闪着金光。这就是他等了两个月的成果,第八版设计,第一次流片成功的样品。

助理小陈在旁边,手里拿着测试板,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刘总,开始吗?”

“开始。”刘天华的声音很平静,但心跳得很快。

小陈把芯片插到测试板上,接上电源,接上示波器,接上信号发生器。通电,指示灯亮起。输入测试信号,示波器上,波形出现了,稳定,清晰,符合设计。

然后是功能测试。小陈运行测试程序,芯片开始工作。一个小灯开始闪烁,按照程序设定的频率,一亮一灭,稳定,规律。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没有出错。

“刘总,功能测试通过!”小陈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继续,做高温测试。”刘天华说。

他们把芯片放到恒温箱里,温度调到85摄氏度,运行测试程序。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芯片工作正常,没有死机,没有出错。

然后是低温测试,零下40摄氏度。同样正常。

振动测试,冲击测试,老化测试……一项一项,全部通过。

最后,是性能测试。主频,功耗,驱动能力,抗干扰能力……每一项指标,都达到甚至超过了设计要求。

“刘总,全部通过!芯片成了!”小陈跳起来,抱住刘天华。

刘天华站在那里,任由小陈抱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了。两年,八次流片,几十万投入,无数个不眠之夜,终于,成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深圳的夜晚,灯火辉煌。远处,深南大道上的车流,像一条光的河流,永不停息。近处,华强北的霓虹灯,闪烁跳跃,像一个永不落幕的舞台。

这里,是他的战场,是他的梦想开始的地方。现在,梦想,终于照进现实。

“小陈,通知所有人,开会。”刘天华转过身,擦掉眼泪,“芯片成了,但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测试,推广,找客户,量产。我们要抓紧时间,把产品做出来,推向市场。”

“是!”

十分钟后,公司的全体员工,二十多个人,挤在小小的会议室里。大家脸上都带着兴奋,带着期待。这两年来,公司起起落落,工资发不出来的时候有,项目做不下去的时候有,但大家都坚持下来了,没有一个人离开。

刘天华站在前面,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他们有的刚从大学毕业,有的从大厂跳槽过来,有的甚至放弃了出国深造的机会,就为了跟着他,做中国人自己的芯片。

“各位,”刘天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的芯片,流片成功了。所有测试,全部通过。”

会议室里,爆发出欢呼。大家击掌,拥抱,有的人哭了。

“这两年,大家辛苦了。”刘天华继续说,“工资发不出来的时候,大家没走。项目做不下去的时候,大家没走。为什么?因为咱们有一个共同的梦想,做中国自己的芯片,打破国外的垄断。今天,我们向这个梦想,迈出了第一步。”

“但这只是第一步。”刘天华话锋一转,“芯片做出来了,还得有人用。得变成产品,得卖出去,得赚钱。否则,就是一堆硅片,一堆废铁。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测试,是推广,是找客户,是量产。这比设计更难,更需要毅力,更需要智慧。”

“刘总,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有人喊。

“对,我们听你的!”

刘天华看着大家,心里暖暖的。这就是他的团队,他的兄弟姐妹。有他们在,再难,他也不怕。

“好,我布置一下任务。小陈,你负责芯片的详细测试,出测试报告,数据要扎实,要经得起推敲。老王,你负责做演示板,把芯片的功能直观地展示出来。小李,你负责写技术文档,用户手册,要详细,要易懂。小张,你负责联系封装厂,谈价格,谈交期。其他人,协助他们,需要什么,全力支持。”

“是!”

“另外,”刘天华说,“从下个月开始,工资恢复正常。拖欠的,补发。奖金,看业绩。只要芯片卖得好,大家的日子,都会好。”

“刘总万岁!”有人开玩笑。

“别喊万岁,喊加油。”刘天华笑了,“咱们的路,还长着呢。芯片行业,竞争激烈,技术更新快。今天成功了,明天可能就被超越。咱们要不断学习,不断创新,不断进步。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才能发展。”

“明白!”

散会后,刘天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拿起电话,想打给赵红英,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但看了看表,已经晚上十点了,赵红英可能睡了。他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芯片。

小小的,黑色的,不起眼。但里面,有三十万晶体管,有他两年的心血,有一个团队的梦想。现在,它活了,能工作了,能驱动液晶屏,能显示图像,能实现各种功能。

他想起赵红英的话:芯片是你的命,你不能等。

现在,他的命,活了。他要好好珍惜,好好发展,让它长大,让它强大,让它在中国的电子工业中,占据一席之地。

电话响了。是赵红英。

“天华,芯片怎么样?”

“红英,你还没睡?”

“睡不着,惦记你那边。芯片测试完了吗?”

“测试完了,全部通过。芯片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赵红英带着笑的声音:“好,太好了。天华,恭喜你。我就知道你能行。”

“红英,谢谢你。没有你,我撑不到今天。”

“又说这些。咱们是战友,是同志,互相支持,应该的。”赵红英顿了顿,“天华,芯片成了,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做演示板,写文档,找客户。我让团队分工了,明天就开始。红英,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一汽的订单完成了,货款这两天就能到。厂子暂时缓过来了。但下一步,还得找新订单,还得研发新产品。钢铁这行,价格战打得厉害,不好做。”

“慢慢来,总会好的。”

“嗯,慢慢来。天华,你早点休息,别太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你也是。”

挂了电话,刘天华站起来,走到窗前。深圳的夜晚,依然繁华,依然忙碌。但今晚,他觉得这个城市,格外亲切,格外温暖。

因为在这里,他的梦想,实现了第一步。接下来,还有第二步,第三步,很多步。但他不怕,因为路在脚下,梦在前方,伙伴在身边。

他拿起芯片,对着灯光看。黑色的硅片,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星星,像希望。

他要让这片芯片,发光,发热,在中国的电子工业史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赵红英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陈总派人送来的最后通牒。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三天内,偿还欠款一百二十万,否则,债转股,陈总控股,赵红英出局。

三天,一百二十万。赵红英看着这个数字,觉得像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一汽的货款,昨天到账了,二十五万。去掉成本,毛利三万。加上之前剩的一万七,总共四万七。还差一百一十五万三。

她去哪弄这一百多万?

卖厂?地是租的,不值钱。设备是旧的,卖不了几个钱。厂房是简易的,更不值钱。整个厂子,评估下来,最多值一百万。还了债,剩不下什么。

借钱?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银行,贷不出来。供应商,不能再赊了。

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

会计老张站在对面,低着头,不敢看她。

“赵厂长,陈总这次是来真的。他说了,要么还钱,要么签字。没有第三条路。”

“我知道。”赵红英把最后通牒放在桌上,“老张,你算算,厂子如果卖了,能卖多少?”

“评估公司来看过,说最多一百万。这还是看在咱们有订单、有工人的份上。如果破产清算,可能就七八十万。”

“一百万,还了债,还剩二十万。二十万,够干什么?”

“赵厂长,您真要卖厂?”老张急了,“这厂子是您二十年的心血,不能卖啊!”

“不卖怎么办?三天,我去哪弄一百多万?”

“我们可以再找陈总谈谈,宽限几天。一汽的订单完成了,我们可以再去找新订单。拖拉机厂那边,我听说他们需要特种钢,我们可以试试。”

“三天,不够。”赵红英摇头,“老张,你去把工人都叫来,我有话跟大家说。”

“赵厂长……”

“去。”

老张叹着气出去了。赵红英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厂区里,工人们正在干活。机器在响,钢花在溅,一切如常。但他们不知道,这个厂子,可能三天后就不属于她了。

她想起二十年前,她承包这个厂子的时候。那时候,她二十五岁,刚从农村出来,什么都不懂,就凭一股冲劲,一台破车床,几个农村妇女,干起来了。二十年,风风雨雨,起起落落,厂子就像她的孩子,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强壮。

可现在,要卖了。就像卖自己的孩子,那种痛,钻心。

但她没得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陈总他们,给了她机会,宽限了时间,她没抓住。现在,是时候了结了。

工人们陆续来到办公室外的空地上,五十多人,站了一片。大家看着赵红英,眼神里有疑惑,有不安,有期待。

赵红英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有跟了她二十年的老师傅,有刚进厂的小年轻,有男人,有女人。他们的脸上,有岁月的痕迹,有生活的艰辛,但也有坚韧,有希望。

“大家静一静,我说几句话。”赵红英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厂子遇到大麻烦了。欠了人家一百多万,三天内还不上。人家要债转股,控股,我出局。”

人群骚动起来,议论纷纷。

“赵厂长,不能啊!厂子是咱们的,不能给别人!”

“对,不能给!咱们一起想办法,还钱!”

“赵厂长,咱们去求求陈总,再宽限几天!”

赵红英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试过了,没用。三天,一百多万,我想不出办法。唯一的办法,是卖厂。卖了,还债,剩下的钱,给大家发补偿,然后,各奔东西。”

“卖厂?赵厂长,您要卖厂?”

“不卖怎么办?让大家跟着我喝西北风?”赵红英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赵红英,带着大家干了二十年,没让大家过上好日子,是我的无能。现在,厂子要倒了,我不能连累大家。卖了厂,还了债,剩下的钱,大家分了,找个新工作,好好过日子。”

“赵厂长,我们不走!厂子在,我们在!厂子倒了,我们也跟着您!”

“对,我们跟着您!”

人群里,有人哭了。老师傅老李走出来,眼睛红红的。

“赵厂长,二十年前,我进厂的时候,就一台破车床,几个人。是您带着我们,一点一点,把厂子建起来。现在厂子有难,我们不能走。钱,咱们一起想办法。我家里还有五千块棺材本,我拿出来。大家有多的出多,有少的出少,凑一凑,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对,我出三千!”

“我出两千!”

“我出一万!”

工人们纷纷喊起来,有的当场掏钱,有的要回家取存折。赵红英看着这一幕,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地流下来。

“大家……大家别这样……”她哽咽着说,“你们的钱,是血汗钱,是养家糊口的钱。我不能要,不能……”

“赵厂长,您拿着!”老李把钱塞到她手里,“这厂子,是咱们大家的。咱们不能看着它倒。钱没了,可以再挣。厂子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咱们这些人,除了会炼钢,会干活,还会什么?厂子倒了,我们去哪?回家种地?地都没了。进城里打工?年纪大了,没人要。赵厂长,您得带着我们,把厂子保住。咱们一起,再拼一次!”

“对,再拼一次!”

赵红英看着大家,看着那一张张真诚的脸,那一双双期待的眼。她的心,被什么东西充满了,热乎乎的,沉甸甸的。

是啊,厂子不是她一个人的,是大家的。大家把青春、把汗水、把希望,都寄托在这里。她不能放弃,不能辜负。

“好!”赵红英擦掉眼泪,挺直腰板,“既然大家信我,我就再拼一次。钱,咱们一起凑。欠款,咱们一起还。厂子,咱们一起保。但丑话说在前头,这次如果失败了,可能血本无归。大家想清楚。”

“想清楚了!我们跟您干!”

“对,跟您干!”

赵红英深吸一口气,对老张说:“老张,登记。谁出多少钱,记清楚,算股份。厂子活了,按股份分红。厂子倒了,我赵红英砸锅卖铁,也还大家。”

“是!”

工人们排队登记,你三千,我五千,他一万。有的回家取存折,有的去信用社取钱。到晚上,凑了二十多万。

加上账上的四万七,总共二十五万。还差一百万。

但至少,有了希望。

赵红英回到办公室,给陈总打电话。

“陈总,钱,我在凑。三天,可能凑不齐。您再给我十天。十天后,我一定给您个交代。如果还不上,我签字,厂子归您。”

电话那头,陈总沉默了很久。

“红英,你这是何苦呢。二十五万,杯水车薪。十天,你能凑出一百万?”

“凑不出,我就认命。但让我再试一次。陈总,看在咱们合作多年的份上,再给我十天。十天后,是死是活,我认。”

“……好吧,红英,我再给你十天。这是最后的机会。十天后,如果还不上,你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谢谢陈总。”

挂了电话,赵红英瘫在椅子上,浑身是汗,但心里,是热的。

十天,一百万。她去哪弄?

但不管去哪弄,她得去弄。为了这个厂子,为了这些工人,为了二十年的心血,她得拼。

她想起刘天华,想起齐铁军,想起沈雪梅,想起陆文婷。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拼尽全力,背水一战。她不能输,不能让他们失望。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已经黑了,厂区里亮着灯,车间里机器还在响。那是她的厂,她的根,她的命。

她要保住它,不惜一切代价。

十天,一百万。她要去借,去贷,去求,去闯。没有路,就闯出一条路。没有希望,就创造希望。

因为她是赵红英,是这个厂子的厂长,是这些工人的主心骨。她不能倒,不能退,不能输。

夜色中,厂区的灯光,像星星,像希望,在华北平原上,倔强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