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这是谢麟睁开眼后的第一个感觉。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风,而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被液氮泡了十年的寒气。
他哆嗦了一下,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却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滚烫的胸膛里。
那热度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觉得害怕。
“别……别打我。”
谢麟闭着眼,牙齿打颤,声音细得像是一只快断气的猫。
他下意识地抬起那只布满针孔的手臂,护住自己的脑袋,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我……我没偷吃饼干……数据……数据我都算完了……”
谢焰抱着弟弟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怀里这个瘦得脱了相的青年。
二十三岁,本该是像野草一样疯长的年纪,现在却轻得像一把枯柴。
那些长期被插管留下的黑色淤青,像是一块块霉斑,爬满了苍白的皮肤。
没偷吃饼干。
谢焰记得,那是谢麟五岁时候的事。
因为偷吃了一块奥古斯都留下的下午茶饼干,被关在禁闭室里饿了三天。
出来的时候,谢麟连哭都不会了,只会一遍遍背诵圆周率。
“没人打你。”
谢焰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他想要伸手去摸摸弟弟的头,却发现自己的右手是一只冰冷狰狞的机械爪。
他触电般地缩回手。
不能碰。
会弄疼他。
谢焰咬着牙,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笨拙地解开自己身上那件已经被强酸腐蚀得破破烂烂的风衣。
他动作很急,扯到了肩膀上的贯穿伤,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没停。
他把带着体温和血腥味的大衣,严严实实地裹在谢麟身上,只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
“麟,睁眼。”
谢焰低声哄着。
“看看哥。”
谢麟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全是散乱的数据流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看着谢焰,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怪物,又像是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
“哥……?”
谢麟呢喃了一声,随即像是触电一样缩了回去,眼神惊恐地乱飘。
“不对……逻辑错误……哥哥早就死了……这是幻觉……是测试……”
“我不吃药……我不吃药……”
他开始挣扎,指甲在谢焰的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谢焰的心脏像是被人用生锈的钝刀子在锯。
他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摸索。
那只机械手不听使唤,笨重得像是个铁锤。
他费了好大劲,才从口袋深处摸出一颗皱巴巴的、沾着血迹的大白兔奶糖。
那是他在纽约唐人街买的,一直揣在兜里。
剥糖纸的时候,谢焰的手抖得厉害那是他杀人时都不会有的颤抖。
“张嘴。”
谢焰把那颗带着体温的奶白糖球,硬塞进了谢麟那干裂发紫的嘴唇里。
甜味在舌尖炸开。
那种廉价的、浓郁的奶香味,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谢麟混乱的大脑皮层。
这不是营养液的味道。
不是镇定剂的味道。
这是……哥的味道。
谢麟的挣扎停了。
他呆呆地含着那颗糖,眼里的那些乱码和数据流慢慢沉淀下去,逐渐聚焦,映出了谢焰那张满是血污和胡茬的脸。
“哥……”
谢麟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混着嘴角的糖水,咸咸的,甜甜的。
“真甜。”
他傻笑了一下,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轰——!!!
一声巨响,头顶那厚达数米的合金天花板被一道粗大的激光熔穿。
红色的警报灯疯狂闪烁,把整个地下空间染成了血腥的颜色。
“警告!检测到核心资产外泄!”
“启动一级回收程序!”
伴随着冰冷的电子音,无数黑色的身影从天花板的破洞里跳了下来。
那是“奥古斯都”。
或者说,是量产型的奥古斯都克隆体。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手里拿着嗡鸣作响的光剑,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如同大理石雕塑般冷硬的表情。
成百上千。
密密麻麻,像是一窝被捅了巢穴的行军蚁。
“操。”
谢焰骂了一句。
他想要站起来,但刚一动,右腿膝盖就发出一声脆响。
刚才那波过载,把他的骨头震碎了七七八八。现在的他,连站稳都费劲。
但他还是把谢麟往身后一塞,用那只残破的机械臂撑着地面,试图把自己变成一堵墙。
“宁宁,带他走。”
谢焰头也不回地吼道,那只机械臂上的齿轮疯狂空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断后。”
潘宁没动。
她站在谢焰身后,那双总是冷静得像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此刻也闪过一丝凝重。
她现在的状态很差,刚才那一波“进食”,虽然让胎儿吃饱了,但她的身体作为容器,已经到了极限。
“走不了。”
潘宁冷静地陈述事实。
“这种数量级,我们是活靶子。”
前面的几个克隆体已经冲了过来。
光剑带起的蓝色弧光,照亮了谢焰狰狞的脸。
就在这时。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拽住了谢焰的衣角。
“哥……”
谢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
他裹着谢焰的大衣,嘴里还含着那颗糖,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但他那双眼睛变了。
那种怯懦、恐惧、混乱统统消失不见。